常州微整形费用交流组

时光与你共眠(11-15)

Holidaywei2018-05-16 20:57:37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不过,”他又说,“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

  阮眠的心因他简单两句话浮浮沉沉,此刻悬在半空没有丁点儿着落,反应也慢了半拍——

  “……谁?”

  “阮眠。”

  “嗯?”她在恍惚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两个念起来分明极其柔软的字,偏偏被他说得几分清淡,听着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过来。”男人已经走到离湖最近的青石边。

  阮眠听话地跟过去。

  他闲适地倚在石边,低头点着了一支烟,幽蓝的火光淡去,修长的指间跃起一朵小小的红光,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挑眉问,“还没找到吗?”

  暮色安静地笼着四周,小树林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阮眠看了又看,除了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他在哪里?”

  齐俨又笑了,长指微曲,一截烟灰抖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到湖面上。

  阮眠跟着垂落目光,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天光蒙昧,看得不是很清晰,只是一团黑影,却因湖面平静,倒映出完整的轮廓。

  她的睫毛不停颤着,脑子也像塞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这……”

  “阮眠,”他又低声叫她,“只有她可以帮你。”

  “我不懂。”阮眠迷茫极了,“让我想想……”

  她仿佛看见了一条尽头有光的小路,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走过去,怕摔倒,怕迷路,怕……

  可看着旁边面容沉静的男人,她又无端生出一股孤勇。

  不怕的,走出去就好。

  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脚下突然悬空,很快被一只有力的大迅速地拉了回来。

  阮眠余悸未消,她真的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站在湖边,被这样一惊吓,思绪忽然变得清晰了些。

  他的意思是:只有我可以帮我自己,只有我可以当自己的靠山?

  “想明白了?”

  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阮眠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离得那样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味,还有一股……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的成熟男性的气息。

  心情明明还低落着,然而,她的心却跳得一下比一下厉害,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赶紧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齐俨扫了一眼被她抓得生出褶皱的那处,似乎并不在意,抬手将烟在青石上按灭。

  “有点明白,”阮眠如实回答,“又不太明白。”

  她明白: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的她还太柔弱,根本没法倚靠。

  齐俨点点头。

  她没有得到答案,无措地看着他,“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向湖面,狭长的桃花眼里波澜不兴,“转过身去。”

  阮眠的身体比大脑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对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某种莫名的笃定和信任。

  “往前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他没说停,她就继续往前走,快要接近小树林时,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转过身去,往前走。

  如果说,前面的湖是绝路,那么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阮眠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却不是真的想哭,只是满涨的情绪需要得到一个出口宣泄,她回头又看一眼。

  湖面笼着一团白色淡雾,那道挺拔的身影依然立在石边,目送着她走远,她朝他用力点头挥手,慢慢走进树林。

  豁然开朗,后面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到家后,阮眠直接回了房间,门边地板上盘着一团小黑影,她就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去看,他听到脚步声也抬起头来,满脸紧张,可眼神又是那么执拗而委屈地看着她。

  许久后,阮眠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之前路过客厅时不自觉钻进耳朵里的那些话还犹如在耳边——

  “辉辉后脑勺怎么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拼命哭着指自己。”

  “我把鸟打下来那会,他就急匆匆从楼上冲下来,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架势,原来他是想要那只鸟,追着我跑,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时碰着的吧?”

  “那他……”

  “哪能呢?我才不敢让他碰那晦气东西……后来趁他不注意,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了。”

  阮眠闭上眼,心又如同被刀割一般钝钝地疼起来——为那个无辜逝去的小生命。

  仅仅三个字,应明辉满腹的委屈被轻飘飘化解开。

  他拼命摇头,眼里晃一大颗泪,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跑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阮眠几乎没有犹豫就要推开他。

  推不开。

  他抱得太用力了。

  阮眠又试了一次,分毫未动。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是你父亲背叛母亲的铁证。

  可是,他身上也流着一半和你一样的血……

  ***

  这晚,阮眠做了梦,梦里满天星辉,那人在树下静静站着,深眸如幽潭,她不敢走近,只是远远望着,心如一片明镜,将他倒映其中。

  目光从发梢到眉眼,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入睡到天亮,可梦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他。

  台风过后的清晨,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清透,风凉花也香。

  阮眠正刷着牙,一抬眼,忽然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镜子里的人满脸明媚的笑,她故意抿抿唇,可眼睛还在笑,潋滟的笑意从眼底泉水般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关上水龙头,将毛巾挂好,转身走出去。

  整栋屋子静悄悄的,阳光肆意在每级阶梯上穿行,阮眠轻轻地一路踩过去,长发也跟着飘起来。

  时间还很早,街上人并不多,她骑着单车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从旁侧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拐进去,在巷子最深处停下来。

  鼻尖很快捕捉到一股醇厚的豆味。

  这个小店虽然偏僻,可因为东西好吃,常常大排长龙,阮眠今天却很幸运地在窗边找到一个空位。

  她坐下来,安静地吃着一碗豆腐花和一笼灌汤小笼包。

  这两样东西,是她和母亲最喜欢吃的早餐。

  周围有孩子在哭,有人埋头在吃,有人低声说着话,热热闹闹的,她在盛满光的窗边,慢慢吃着久违的早餐,嘴角微微笑。

  这样的清晨,太美好。

  因为给潘婷婷买了一份早餐,于是阮眠多等了一会,去到学校也比平时晚了。

  刚走上三楼,迎面就看见潘婷婷走过来,她晃晃手里的袋子,刚想说话,只见对方匆匆跑近,满脸急色,二话不说就推着她往楼梯处走。

  阮眠一头雾水,“怎么了?”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潘婷婷语气严肃,“先跟我走。”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确定周围没有人,潘婷婷立刻露出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软绵绵你这次好像真的摊上事了!你知道吗?小霸王花一大早就来我们教室守着了,说是来找你……”

  阮眠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她来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潘婷婷说,“反正准没好事。”

  阮眠沉默一会儿,捏着书包带,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这模样,潘婷婷又说,“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什么的,就说身体不舒服,女孩子嘛,老陈不会问太多,肯定会批的。”

  “不用,”阮眠忽然抬头,定定看着她,又摇摇头,“不用。”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总要去面对的,逃避没有用。

  她说话时眼里仿佛有莹莹的光,潘婷婷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出了几米远。

  潘婷婷赶紧追上去。

  两人回到教室,十几道目光“刷”一下齐齐聚了过来,最亮的莫过于来自窗下角落里的一束。

  王琳琳。

  阮眠对上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看人的眼睛。

  潘婷婷不断在后面扯她衣摆。

  教室里的所有人纷纷停止了朗读、背诵或做题,注意力全部聚焦在阮眠身上,好奇、担忧又兴奋地等着围观一场好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阮眠更是没有想到,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然而见潘婷婷和其他人也是满脸震惊的神色……

  王琳琳刚刚跟她说:“对不起”?

  她好不容易理清了些许思绪,王琳琳又把一个纸袋递过来,毕竟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脸色看着有些不情不愿,话也说得磕磕绊绊的,“这里面的参考书是我赔给你的,除了那本数学……其他科的也、也买齐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去!太稀罕了吧!小霸王花竟然也会和人道歉?”潘婷婷声音抖豆子一般清脆响亮,指指自己的脑子,“你说她这里是不是……”

  阮眠赶紧拉住她,“她还没走远,小心被她听到。”

  “嘿嘿嘿!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又是过来刁难你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转折来得太快像龙卷风,”潘婷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咬开,“让我吃瓜子压压惊。”

  阮眠此刻也觉得不敢相信,可桌上满满一袋的新书,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王琳琳的那声“对不起”……

  她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班主任?”

  “有可能喔,”潘婷婷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以前不是教务处的么,专抓刺头儿的一把好手啊!”

  “哎,”她侧身就看到曾玉树从门口走进来,连忙向他招手,“啪”一声吐出瓜子壳,“我跟你说啊,你刚刚错过了一场好戏……”

  接着,她极尽所能地把事情夸张化,说得绘声绘色,阮眠听得直摇头,从手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书被人剪掉的事吗?今天那个女生跟我道歉了……”

  发送成功。

  这一天的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就放学了。

  阮眠推着单车沿蓝色湖边走着,看着不远处绿意盎然的老屋,突然停下脚步。

  她忘了。

  忘记小东西已经不在了,也忘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来找它最喜欢的食物。

  她调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房间空落落的,除了淡淡的烟火味,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阮眠坐在椅子上,看暮色如潮水暗涌,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她整个人都置身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灯亮了,有细长的影子轻轻地从门外探进来。

  她眯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他咧嘴笑着,朝她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见她点头,应明辉开心笑得一排白牙都露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一个不愿靠近,一个不敢靠近。

  吃完饭,阮眠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就开始做作业,她靠在床头,面前摊开一张小书桌,埋头认真地做着一套数学卷子。

  夜不知不觉深了,风撞得帘子“呼啦呼啦”地响,她赶紧跳下床去关窗,重新回来时,不小心撞到了床脚,疼得眉头紧蹙。

  视线却不经意扫到床底的一个小木箱,她盯着看了一会,将积满灰尘的箱子拖出来,从箱底找到一盒颜料。

  她闭上眼,纤长的手指从左摸到右,摸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顿了顿,又熟练地摸出一管柠檬色颜料。

  阮眠戴上橡胶手套,捧着调好的颜料盘走到那面被火熏黑的墙前,她抬起蘸着颜料的手——

  一片深蓝色夜空在她指间徐徐铺展开来,她又一颗颗地点缀上繁星……就像她见过的那双最好看的眼睛。

  天色微明,鸟声如洗。

  阮眠终于完成了作画,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慢慢在下方写上:《繁星·永恒》

  她又写上:rm。

  手指微抖,两个字母挨得太近,看起来像两扇连着的门。

  一头连着深夜星空,推开,另一头便是光亮的黎明。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转眼间,八月无声无息走到尽头,学校正式开学了。校园里涌进了许多新鲜雀跃的面孔,连日来被阴雨浸润的桂花香气也活泼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图书馆塞满了各班前来领新书、作业本的学生,一派热闹。

  阮眠在登记本上签了字,交完钱,顺利拿到了三本新的教科书——正是那天晚上被火烧掉的数学必修三、历史和地理书。

  潘婷婷站在空调前等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和一个新生模样的男生聊天,“我的天,你班主任是老孙?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想当年……”

  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阮眠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去把她拉走。

  “哈哈哈……”出了图书馆,潘婷婷就差朝地上翻个滚儿了,“啧,小鲜肉可真嫩啊!”她慢慢收紧五指,“不行不行,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不过,”她又说,“我还是更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唔,至少要大五岁。”

  阮眠脚步微顿,“为什么?”

  “懂得疼人呗。你想啊,他年龄阅历都在我之上,肯定不会动不动就和我吵架,而且,”潘婷婷说得头头是道,“我捣鼓出的烂摊子什么的,他也会帮我收拾……”

  “最重要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啊魅力!”

  阮眠被她晃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书,又听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出去买东西那天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当然记得。

  他全身的每一寸轮廓,喝酒抽烟的动作,淡笑,看她的眼神……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哎,软绵绵你耳朵怎么红了?”潘婷婷好奇地凑近来。

  阮眠轻轻看她一眼,抱着书走到前面去了。

  对方很快追上来,“啊啊啊!我好像懂了,阮眠你……”

  两人回到教室,阮眠把书放回抽屉,又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

  “赵老师。”

  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人抬起头,“阮眠?”

  阮眠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赵老师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阮眠双手背在身后,垂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赵老师,对不起。前几天您给我的画册,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赵老师笑道,“弄丢了?”

  “总之,就是找不回来了。”她轻声补充。

  她去过各个书店,网上也找了,可都没有找到相同的画册,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潘婷婷便建议她要不赔钱算了。

  赵老师靠在椅子上,见她一脸无措,他稍稍思索一番,“赔偿就不用了,这样吧,你给我画一幅画,就当弥补回来了。”

  他说完,拿起杯子慢悠悠喝水,等着她的回答。

  画一幅画?

  阮眠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好。”

  赵老师得到满意答复,笑着点头,“不用急,慢慢来。”

  阮眠走出办公室,还没走多远,遇上从厕所出来的潘婷婷,两人一起往回走。

  “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你的眼神好像变了?”

  有吗?

  阮眠疑惑地看过去,走廊上一大片目光四散,她根本都没来得及看清。

  “嘻嘻,”潘婷婷搭上她的肩,打趣说,“自从小霸王花跟你道歉后,我走在你旁边感觉腰杆子都直了好多呢!”

  阮眠这才明白过来。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前段时间大家都在猜阮眠家里的背景,潘婷婷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连小霸王花都要低头的,你们觉得会是什么背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间接坐实了……

  其实她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阮眠她爸开了个出口贸易公司,听说生意做得还挺大的。

  两人刚坐回座位,上课铃就响了,这节是英语公开课。

  教室后坐了一整排听课老师,阮眠坐得笔直,认真做笔记,曾玉树咬着笔管,似模似样地打开书看,潘婷婷也收敛不少,不嗑瓜子也不看小说了,只是不停地在桌下抖着腿。

  课上气氛不错,英语老师的时间也掐得很准,她的话音刚落,下课铃应声而响,全体起立。

  课间,潘婷婷去了一趟办公室,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妈刚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说是乡下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都不见好,怕是就这两天了。

  她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和外婆感情说不上深,小时候和表弟玩闹,弄哭人家,还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可真狠啊,她一直记到现在,以后每年过年都尽量避着,此番回去也只是尽尽最后的孝道。

  阮眠见她转过身,把一本书放到自己桌面,看清那是她前几天刚买的言情小说,还没拆封呢,倒是一愣。

  “我怕是赶不上6号前回来了,”潘婷婷背着书包站起来,解释道,“这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张开双手抱了抱她,压低声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顺便,阮眠,欢迎来到成年的世界。”

  曾玉树刚从外面进来,见两个女生亲密地抱成一团,自己同桌还满脸羞意,他撇撇嘴角,趴在桌上,目光若有似无地围着她们打转儿。

  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也可以……

  潘婷婷送的书才看了三分之一左右,阮眠的生日就到了,这天刚好是周日,她一大早起来,推开窗,晨光微熹,是个好天气。

  其他人还在睡,客厅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她背着包打开门走出去。

  大概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一道下斜坡前停了下来,阮眠从车里下来,抬头去望。

  她乌黑的眼眸被阳光映照得清透,颊边也泛着微红,风把她的白裙牵起来,在上面扑了一道道清影。

  两块墓地像张开的手掌一样安静地置于青山绿水间,虽然共处一地,可其中又有天壤之别。

  位于右边的是Z市最大最好的墓园,曾找香港风水大师来测过,说是难得一遇的风水宝地,为此还轰轰烈烈上了Z市日报。

  可惜的是,三年后,听说那位风水大师再次应邀前来大陆看风水,途中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泥石流,不幸罹难。

  怕是应了那句,生死有命,算人不算己。

  阮眠要去的是左边的“平民”墓园,她妈妈就葬在那里。

  前段时间墓园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她,墓地旁边的柏树被台风拦腰截断,她走近一看,原来的地方已经重新栽种了一棵树苗,被树压坏的围栏也换了新的。

  她放好东西,在墓前蹲下来,拔掉了几颗幼草,留下一株开淡紫色小花的花草,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桂花糕。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一片绿树叶飘下来,被风吹到她发上。

  阮眠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声音微哽,“妈妈,从今天起,眠眠就真正长大了。”

  她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太阳升得很高了,光芒刺眼。

  阮眠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妈妈,谢谢您陪我过十八岁生日。”

  她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附近人迹罕至,还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拦到车,正想着,耳边就听到了车声,她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车子正迎面开过来,然后慢慢停在路边。

  “阮眠?”

  这一幕似曾相识,连后座里的人都那么熟悉,“上来。”

  阮眠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不知不觉就上了车,坐到他旁边。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向右边的墓园。

  她心想,他也是来这里拜祭谁吗?她这样跟着是不是不太好?

  第一个问题太私密,问不出口。

  第二个问题……不怎么想问,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

  两人安静无话。

  车子停下,齐俨开门下车,阮眠坐直身子,准备待在车里和司机一起等他。

  谁知他弯腰探进来,“下来吧。”

  阮眠一动不动。

  他又说,“我要去看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阮眠下了车,跟在男人身后往山上走,步子被层层困惑压得又重又慢。

  认识的人?

  她和他有共同认识的人吗?

  会是谁?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满腹心事,颀长的身影看起来落寞又黯然,她赶紧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这片墓地枕山面水,大概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之兆,因此招了许多名声,价格也被炒得离谱,可人死了不过在世间留个名字而已……

  到了。

  阮眠的视线忙不迭地落到正前方的墓碑上,双眼圆睁,大惊。

  爱妻齐如嫣之墓、夫周光南携子周俨立……9月6日。

  那泛黄照片上带着嫣然笑意的中年女人,不就是那天周院长拿给她看的……

  夫周光南,子周俨?

  周俨,齐俨。

  原来他、他是……他就是……

  她心绪如疯长的乱麻,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还记得她吗?”他没回头。

  阮眠用力点头,后觉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重重地“嗯”了一声,“记得。”

  周围只有风声,如同死寂。

  原来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是了。

  阮眠想起九年前的今天,她中途离席庆功宴,为的就是不错过母亲打来的电话,在回房间的路上遇上他们母子,三人刚错身而过,头顶上的吊灯就不停摇晃……接着,灾难就发生了。

  她的老师,所有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同学,全部都……

  他们三个人是那所酒店仅有的幸存者,后来又只剩下她和他。

  或许,原本也有可能剩下的是她和她。

  阮眠看着那道独自立在墓前的背影,很难过,想哭,很想哭。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他僵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甩开她。

  他的掌心很凉。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阮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看着他深沉的眼睛,张了张唇。

  “她说,好好活下去。”

  七个字,涩涩地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她骗不了他的,再说,她也没有办法对着他说谎,说不出,真的说不出。

  阮眠别开视线,盯着墓前早先放的一束新鲜的白鹤芋,“我……我不记得了。”

  齐俨的神色还是无波无澜的,他又看她一眼,没有再问了。

  山风徐徐,两人一路沉默地穿行在繁花绿树中。

  阳光被风从树缝间抖落下来,碎金子般,披了他一身晦暗不明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阮眠几乎要脱口而出,“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这样告诉他。

  “她……”

  风把她的声音轻轻地揉散吞掉了,他没有听见,依然往前走着。

  阮眠咬了咬唇,跟上去。

  以后总有机会告诉他的。

  上了车,阮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间抬头,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心一惊。

  低头一看,雪白的地毯上被踩了几个脚印——她白色的帆布鞋上还蹭着山路上的湿泥。

  她拘谨地微微悬空双脚,因为给别人添了麻烦,心底歉意丛生,有些不是滋味。

  齐俨察觉她的异样,也低垂视线——黑白分明的一小片映入眼中,那脚印小小的,他的心思稍稍偏了一下,她的脚……他应该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

  他微曲长指在她膝上轻点两下,阮眠敏感地感受到那忽然靠近的男性气息,双腿立刻软了下去,脚底也乖乖贴在地毯上。

  呼吸呼吸。

  哎,怎么呼吸来着?

  黑色车子沐着熠熠光泽一路畅行无阻地行驶着。

  齐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中午想吃什么?”

  阮眠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几乎是条件反射,“不用。我不……”饿。

  “咕噜咕噜。”

  她捂住肚子,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再看他一眼。

  齐俨牵起唇角,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他十八岁离开,跨过九年光阴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物非人非。

  昔日的郊区摇身一变如今已是热闹的市中心,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所幸,记忆中的这座小面馆,虽被一片繁华喧嚣簇拥,却依然安静地在原来的地方迎来送往。

  阮眠满腹疑惑地跟着下车。

  他带她来吃面?

  两人坐着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把面端上来,满满的一大碗素面,放在阮眠面前。

  碗口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大。

  阮眠已是饥肠辘辘,她先喝了一口汤,味道不错,正准备吃面,想起什么,又放下筷子。

  “怎么?”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轻声告诉他,“等你一起吃。”

  齐俨把茶杯放下。

  他手指修长别致,有些漫不经心地捏着黑色长筷,轻挑开浮在汤上的葱花,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面条便如柔蔓般爬上筷身。

  又是一番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阮眠偏偏就是能感觉得到,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很不好。

  然而,他的面上却不露半分情绪,他藏得太深太好了。

  是不是因为他之前问他母亲的临终遗言,她骗他说不记得了?

  她不是故意的啊。

  她不想对他说谎,可又屡屡怯步于周院长先前的再三嘱托。

  阮眠埋头吃面,心里五味陈杂。

  筷子碰到什么东西,往下一捞,捞出一个金黄色的鸡蛋,她一愣,再捞,又捞出一个……

  以前每年生日,母亲都会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两个煎得香喷喷的鸡蛋,母亲一边看她吃,一边说,“吃完这碗面,我的眠眠就又长大了一岁。”

  阮眠抬手遮住双眼。

  周围不断有人走动,老板的小儿子因为摔破一只碗被他妈揪着耳朵大吼“你给我数数这都第几个了”,小男孩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只有他们这一个角落,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如纤尘。

  小男孩终于数出结果,屁颠屁颠地跑去告诉他妈,“一共二十二个!”

  他小脸笑得像朵花儿,得意地等着表扬——他终于学会计算总数二十以上的数。

  谁知被他忙着收钱的妈眼一瞪,给他头上赏了一个爆栗,于是委屈地扁着嘴跑走了。

  “不好意思啊。”老板娘把找零的钱递出去,又多看了眼前的男女两眼,男的相貌实在太出众,当然女的长得也好看,就是看起来……还太小。

  不过两人站在一起,倒是很惹眼。

  齐俨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阮眠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老板娘从善如流地把一沓零钱交到她手上,看着她笑得一脸深意。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阮眠像又接了一个烫手山芋,“那个……”

  “先收着吧。”

  哎?

  附近早些年开发得厉害,寸土寸金,司机只好把车停到比较远的地方,阮眠慢慢跟着走出面馆,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柔软的纸币。

  她的注意力忽然被不远处商场的某处吸引了过去。

  一排娃娃机前面站着一家三口,妈妈在夹娃娃,女儿歪着头和爸爸撒娇,奶声奶气的,“妈妈好笨喔!”

  爸爸点点女儿的鼻尖,“不许这么说我老婆。”

  阮眠看得又开心又难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是这么幸福的。

  可这种幸福,却从来都不属于她。

  那边,齐俨走出一段路,察觉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入目便是她那一副泫然若泣又努力微笑的样子。

  他的心绪终于藏不住,从低垂的浓密睫毛里透了出来。

  许多记忆的碎片不断在重叠——

  那个坐在一片坍圮中小脸蒙灰的小女孩,“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对吗?”

  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明亮如光。

  她要走了,画了一幅彩虹给他,命名《希望》。

  她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要难过了,会好起来的。”

  这些年来,她忘了他,也忘了她的希望。

  齐俨朝她走过去。

  “去哪里?”

  他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在娃娃机前面停下,之前的一家三口早已经离开了。

  他从她手上抽走那叠零钱,全部兑换了硬币,淡淡扫了一眼操作步骤,拣了一颗币塞进去,握住操作杆,银色的爪子开始慢慢移动……

  阮眠终于反应过来——他见她一直盯着这边看,误会她想要玩具娃娃吗?

  还来不及出声解释,他已经成功夹到一只花布小熊,又偏头看她一眼,眸光幽沉。

  这样一个气质冷然的男人手里拿着只可爱的小熊,画面看着有些违和,阮眠却舍不得眨一下眼,她浅浅抿唇笑了笑,伸手接过来,贴在怀里。

  齐俨又转过身去,往机器口塞了个硬币。

  两分钟不到,阮眠怀里又多了个哆啦A梦。

  他又塞了个硬币。

  阮眠突然想起潘婷婷抱怨过几次,娃娃机老板为了赚钱,往往会通过调整爪子的力量和抓取时间,把成功概率降到百分之一。

  她刚想提醒他,爪子一晃,一只小绵羊又被丢了出来……

  真是太幸运了,这是什么概率啊?她惊喜得眉眼都笑弯了起来。

  接下来,齐俨几乎以平均每分钟一个的速度将橱窗里的公仔取出来,为了方便操作,他稍稍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

  从这个角度,阮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的侧脸,笔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细致地重新复习他的每一寸轮廓。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他长得还要好看的男人。

  “哇哇,他好厉害!”

  “天啊,他这是在清橱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他的脸吗?”

  阮眠回过神。

  她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满脸兴奋和激动,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另一边还有两三个年轻女人,也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她隐隐有些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男人被这么多人围观。

  “清橱大神啊!”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啊啊啊,我看到他的样子了!不行了不行了……”

  齐俨取出橱窗里的最后一个公仔,走向她。

  阮眠就这样看着他走近。

  他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可此时他的眼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齐俨把手里的小猴子递给她,低声问,“现在有没有比较开心一点?”

  阮眠怀里抱着一大堆玩偶,脚下还散了好多个,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胸口的地方“咚咚咚”地跳着,犹如被骤雨轮番击打。

  原来他做这些,是为了让她开心?

  他又说,“生日快乐,阮眠。”

  外界的所有人和声音仿佛被自动隔绝般,阮眠心里眼里都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心跳仿佛跳到了耳朵里,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还送了她这么多生日礼物……在他母亲忌日这天,在他心情并不好的时候?

  开心和感动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感受,她也不想再和他说“谢谢”——在知道他就是九年前的那个“他”以后。

  想和他说的话如春水满涨,太多太多,可偏偏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们都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围观的人终于散去,在店内伸长脖子张望的老板走了出来,非常“体贴”地送了一个大袋子,满脸笑意地送他们离开,转过身盯着空空如也的橱窗,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摇头叹气地进去了。

  这晚,屋外月光浅淡,屋里的墙上却繁星满天。

  床头桌、床角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公仔,阮眠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子。

  她“啪”一下合上潘婷婷送的那本言情小说,面颊如火烧。

  书里的那句话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她心底流水般悠悠过:他搂着她,两人在月光下安静地亲吻。

  想象比真实画面更令人心动,更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深夜,阮眠做了一个温柔的梦。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退的缱绻笑意。

  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晨光乍现,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静好。

  慢慢地,太阳被整颗从云后剥了出来,天边红霞如洗。

  齐俨合上文件,正准备回卧室休息,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收进来一条来自“阮眠”的新信息。

  他点开来——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周一,阴雨绵绵。

  下午第一节快下课时,潘婷婷才大包小包地从教室后门进来,几天不见,她把长发剪了,如今只齐到耳根,配着两道飞扬的眉毛,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英气。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风尘仆仆的疲累,挤眉朝阮眠打了个招呼,屁股刚挨上椅子,一只手就按捺不住地往袋子里探,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她很快摸出一包瓜子,单手撕开口子……

  朗朗书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了一道轻微而连续不断的嗑瓜子声。

  阮眠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读课文。

  等潘婷婷抽屉里的瓜子壳堆了一个拳头大小,下课铃就响了,她“咻”一下转过头来,往两人桌上丢了一包泡椒凤爪。

  曾玉树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倒是阮眠,她鲜少吃这样的零食,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潘婷婷怂恿她,“这个可好吃了!”

  阮眠半信半疑地拆开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刚咬一口,辣得眼泪汪汪,赶紧吐了出来。

  潘婷婷只知道她性子软、脸皮薄,没想到竟然这么禁不住辣,一下傻眼了,反应过来后笑得整张桌都在颤。

  倒是曾玉树反应很快,把她的水杯旋开递了过去。

  阮眠灌了几口水,总算缓和了些,扬扬水杯,嗓音微哑地说了声“谢谢”。

  女孩子双眼含着湿漉水光,脸颊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妩媚的嫣红,曾玉树看得心也跟着痒起来,他不自然地扒拉几下头发,试图盖住火辣辣的耳根,“咳,举手之劳。”

  小插曲过后,潘婷婷想起正事,“软绵绵,这周六要开家长会,你家是谁来啊?”

  “家长会?”阮眠心里一个咯噔。

  “你家长又没收到校讯通?”

  桌下,阮眠的指甲掐进手心。

  幸好潘婷婷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仍自顾自地说着,“刚好我爸这星期在Z市谈生意,这次肯定逃不掉了。回来的路上我被他念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家长会后他不得联合我妈来场混合双打?哎,多希望他不要来……”

  “你家也是你爸过来吗?”

  阮眠把校服裙摆的褶皱轻轻抚平,唇角抿着一朵涩然的笑,“不知道。”

  真正的答案是:不是。

  不会再有人过来参加她的家长会。

  “那你妈妈……”潘婷婷还想往下说什么,椅子忽然被后面的人用力踹了一下,她竖眉怒目瞪过去,“你做什么啦,吓死我了!”

  曾玉树拽拽地双手环胸,连眼皮都懒得抬,“吱吱喳喳的,吵死了。”

  潘婷婷也不甘示弱,拍他桌子,“你大爷的!”

  这两人一天不掐架就浑身不舒服,阮眠也习惯了,她趁机站起来,打算去办公室找赵老师。

  在她走后,曾玉树才凉凉地斜了潘婷婷一眼,“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她妈。”

  “为什么?”

  “她妈妈没了。”

  潘婷婷惊得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曾玉树也起身,“吃你的瓜子。”

  他也往外走,目光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见她进了办公室,他才收回视线,走进左边的洗手间。

  “阮眠。”

  赵老师正站在窗边喝水,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全部注意力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画好了?”

  阮眠轻轻的“嗯”一声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全部盖了过去,上课了,是班主任的课,她来时他已经到教室了。

  她一刻不敢多停留,又朝赵老师点点头,把画纸放他桌上,转身出去了。

  赵老师走到桌边,低头一看,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小姑娘实在真的不想画也不用这样拿一张现成的照片来骗他吧?

  他摇摇头,正准备把“照片”收好,指腹触到纸面,敏感地察觉到了某些异样,这种感觉……是颜料?

  他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起自己与生俱来的对绘画的直觉,捧起那“照片”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完全惊呆了,那熟悉的颜料气息缕缕从鼻尖蹿进他的血液,回流到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令他热血沸腾,可又像突然失了声音一般……

  这不是照片!

  这是一幅比照片更真实的画啊!

  广袤无垠的深蓝色夜空,繁星密布,神秘而悠远,仿佛能把人的整副心神都吸进去。

  赵老师呆坐在椅子上,摘掉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良久后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父亲离世后,他便再不曾这样失态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撕下一张,在上面写——386号参赛作品《繁星》  作者:Z中十七班阮眠。

  写好后,他将便签纸和画一起钉好,郑重地放在那叠市绘画比赛的参赛作品的最上面。

  几乎同一时间,保姆领着粉刷师傅往楼上走,推开阮眠房间的门,一阵扑面而来的深蓝澈意让他们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浩瀚星空,星星如花,有些完全绽开,有些含着花骨朵半藏着,若隐若现。

  从前只可仰望的星辰,仿佛被人摘落人间,镶在墙上,触手可及。

  应明辉跟在妈妈后面,张着小嘴惊喜地看着,清澈的眼底蓝光微漾,星星像小灯笼一样闪啊闪,他想伸手去抓一颗,被王佳心一把拉住。

  保姆回过神,干笑着对师傅说,“咳,当时这面墙烧得可厉害了,她估计是心里害怕,才找了这东西挡着,可这样总不是办法,还是重新刷比较好。”

  说着,她就去掀掉那幅“遮丑”的图画,没想到刚碰上墙面,便像被过了电似的把手缩回来,面上也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王佳心连忙问,“怎么了?”

  “太太,”保姆狠狠倒吸一口气,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这不是挂上去的画,这是画上去的啊!”

  粉刷师傅也走过去,摸着下巴,盯着看了又看,不住点头,又摇摇头,“这是油画吧?可怎么看起来这么像照片?我这大半辈子还是头回遇着这么稀奇的事,”他又看向王佳心,“太太,您真是好福气,您的女儿了不得啊,将来肯定会成为大画家!”

  他的话让王佳心的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仿佛缀着寒光一般,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平静,“刷了吧。”

  保姆在一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太太,真要刷掉?怪可惜的……”

  她虽然从乡下出来,大字不识一个,可也觉得这幅画怪好看的,她望着它,想起了夏日夜晚,她坐在井边,抬头看星空,仿佛还能闻到院子外那熟悉的石斛花的淡香。

  “是啊,太太,”粉刷师傅也跟着劝道,“还是留着吧,这可是一件艺术品啊……”

  他都不忍心下手,刷掉这么好看的一幅画,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王佳心还是那句话,“刷了吧。”

  她沉着嘴角,心底却早已泛起惊涛骇浪,那画让她看得后背阵阵发凉,那些星星——像这个家原先死去的女主人的眼睛。

  还有一点,她不能让对自己日渐冷淡的丈夫有机会知道这幅画的存在,更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绘画上竟然有这等天赋……

  “刷、掉、它。”她一字一字冷冷地说。

  既然主人坚持,粉刷师傅也只好无奈点头,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

  阮眠放学回到家,走进屋,惊讶地发现楼梯被泼了大片白漆,长长的像一条牛奶瀑布,在窗外透进来的黄昏里泛着柔和的橘光。

  她没有多想,上楼回房。

  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起一件事,她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名字为“A”的联系人,开始写信息——

  “你应该收到关于家长会的信息了吧?……忘了告诉你,这个号码还联了我的校讯通,你还是把它取消了吧,每个月都要扣钱的。”

  不知不觉中,她把“您”换成了“你”,潜意识里,她感觉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人,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年轻。

  信息发送成功。

  阮眠收好手机,安静地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揉揉眼,下床开了灯。

  她的对面,夜空静美,满墙的星星一朵朵在柔光里徐徐绽放。

  阮眠写完了英语作业,又拿起一份数学卷子,借助私底下看参考书,基础部分的知识点她掌握得不错,题目做下来也很顺,可她不知道——

  三个小时前,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指着那片星空墙说,“刷掉它。”

  她也不知道——

  有一个小男孩,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从粉刷师傅那里抢了一桶沉甸甸的刷墙涂料,踉跄着从她房间跑出去,不小心在楼梯口摔倒……

  她更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男孩像小小男子汉一样帮她保护了这幅画。

  周六很快到来。

  因开家长会的缘故,高三学生这天特许不用补课,放假一天。

  不过,阮眠还是如常来到学校,她走过一棵棵紫荆花树,独自去图书馆自习。

  今天是小哑巴的生日。前两天就听她们在饭桌上商量要怎么庆祝……她实在没有办法待家里,又不知该去哪儿,只好回学校。

  正用MP3听着英语听力,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阮眠吓了一跳,笔下写着的“C”画成了“0”,她惊诧地回头,只见一个留下来帮忙的同班女生满脸通红地站在身后,扶着腰大口喘气。

  “总算找到你了,我就说在楼上看到你的身影一闪而逝嘛!”女生一边说,一边帮她收拾着东西,“快快快,你家长来了,班主任让我来找你回去。”

  阮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家长……来了?”

  “是啊!”女生点头如捣蒜,“长得可帅了!其他班女生都过来我们班看呢!”她跨出去几步,见阮眠愣在原地,干脆回来拉着她往外走。

  “不过,阮眠,那是你的谁啊?看起来好年轻……”

  阮眠比她更想知道答案。

  怎么会有人来开她的家长会?

  还是个年轻男人,到底会是谁呢?

  回到教室,阮眠才发现刚刚那个女生说的话没有半分夸张,门口围了一圈别班女生,连窗户都贴了好几张脸,有些离得远的,还跳上椅子伸长脖子张望……

  她想进去,可围观的女生们像荷叶般挨挤得密不透风,根本拨不开,反而被她们不悦地推到后面……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阮眠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甚至有些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阮眠忽然有些紧张,目光却笔直而坚定地穿过人群,成功锁住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那道清隽身影。

  在大多年纪都是四五十岁的家长中,他显得太年轻,太格格不入。

  白衫黑裤,丰神俊朗,独成一方气质。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男人正和曾玉树位置上一个地中海的微胖男人说着话,仿佛察觉到什么,偏头看过来,又一次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眉角似乎还叠着笑意。

  对望间,阮眠听到自己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腔。

  连着将藏在心底深处不期然的无数惊喜、愉悦一起撞出来……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阮眠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男人,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要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眨两下,三下。

  还在。

  后边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阮眠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整个人被从门外推进来,正和家长交流的班主任也看到了她,朝她温和一笑,“阮眠,进来。”

  之前多少从同事那里听说一些关于这个女生的事,她成绩优异,可高二开始频繁请假,上课走神,成绩也一落千丈……他早就打算利用这次家长会的机会,好好和她的家长谈一谈。

  阮眠只好走进去,搬了一张椅子在自己座位旁坐下来。

  班里人多,角落的空隙留得并不大,她稍微一动,便会碰到那人的腿,仿佛还能透过衣衫感受他的温度。

  余光偷偷打量他。

  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大概没听清,微微侧头凑过来,“什么?”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得不能再近,阮眠几乎能看到他眸底深处映着的自己,一时忽然忘了刚刚想问什么。

  齐俨笑了笑。

  这时,班主任刚结束和一个家长的交谈,走了过来,从教十几年,他自认擅长和形形色`色的家长打交道,此时却有些不知道开场白该怎么说。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实在太难以琢磨,怎么说呢?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可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看着气场太盛,连不经意看人的目光也是清清淡淡的。

  这样的男人,出现在家长会上,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班主任收回心绪,清了清喉咙,“你好,你是阮眠的家长?”

  “你好。”

  齐俨朝他点点头,又侧头看向阮眠。

  眼神依然那么的波澜不兴,可阮眠却仿佛在最深处看到一缕一闪而逝的笑意,她迅速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长会上的身份。

  “他……”

  他是她的谁?

  该怎么回答?!

  阮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微动,“他是我……舅舅。”

  她确实有一个舅舅。

  听母亲说,小舅因患先心病,被外公外婆在去省城的路上丢掉了,那时他才三四岁,后来就不知音讯了。

  也不知生死。

  班主任心里的疑惑解开些许,打破惯常的节奏,连客套话也省了,直接进入正题,“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聊聊阮眠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

  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谈话总算接近尾声,班主任也找回了自己的气场,连声音都扬高几分,“总之,高三是个重要时期,我们希望家长密切配合学校,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

  “这个是应该的。”齐俨俨然一副家长自居的语气,“我以后会在这些方面多留意。”

  阮眠听得心里又酸又甜又涩,百般滋味轮转。

  班主任连连点头,寒暄几句,又转向下一个家长。

  “在想什么?”

  阮眠怔怔看着他轻敲桌面的白皙长指,“我在想,晚饭要吃什么。”

  小姑娘明明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语气却强装云淡风轻。

  齐俨轻轻笑了,也不戳破她蹩脚的谎言,反而饶有兴趣地问,”想好了吗?”

  “上次的面好像还不错。”

  “嗯,那结束后一起去吃。”

  阮眠的心莫名平静下来,悄悄弯起唇角,“好啊。”

  等家长会结束,他们刚走出教室,一个等在外面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齐先生。”

  阮眠好奇地看他一眼,目光不自觉越过去,又落在他身后站着的王琳琳身上,微微讶异。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男人就是王琳琳的父亲,也是他们学校的大股东,她以前在会所见过他,后来潘婷婷又指了一次给她看,可那时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齐俨颌首笑道,“王总。”

  “真是好巧,”王琳琳父亲热络地笑着,“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个大忙人啊!”

  他看了看跟在齐俨身后的女孩,心思千回百转,总算有了点眉目,“你就是阮眠吧?”

  阮眠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刚想点头,他的视线已经转了过去,“上次那事,真是太对不住,我女儿从小就被她妈妈宠坏了……”

  原来,原来王琳琳会跟她道歉,并不是因为班主任的缘故,而是他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件事呢?

  阮眠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心乱如一片荒草地。

  齐俨淡淡一笑,却并不接话。

  王琳琳父亲尴尬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忐忑着该不该往下说,这事确实是自己女儿做得不对在先,这样一来立场上就矮了一截,更何况……

  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齐俨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极淡,“同学间发生矛盾很正常,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王总不必耿耿于怀。”

  王琳琳父亲却听出了他话中的潜意思,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如果将来再发生些不能过去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即连声应道,“那是那是。”

  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脸不情愿的女儿一眼,继续陪着笑脸,“要不今儿就我做东,也算是赔罪了。”

  袖子又被轻扯两下。

  “不巧,”齐俨笑道,“刚应下一个饭局。”

  “这样啊,真不巧,”王琳琳父亲干笑,“那就……下次吧。”

  王琳琳实在见不惯父亲这个样子,一跺脚转身就走了。她父亲脸僵了僵,和齐俨打过招呼,赶紧追了上去。

  陆续也有别班家长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盛满了热闹人声。

  齐俨的手滑进口袋,按掉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学校规定车辆不能入内,司机只好等在校门外。

  等他们上了车,司机娴熟地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此时,阮眠心底的疑惑像九连环一样一环扣一环,怎么解都解不开,半晌后她终于放弃,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

  齐俨拿出手机,略过上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阮眠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下……连续地震动起来,她把它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A”。

  想到某种可能性,她脸上的表情立刻褪了个一干二净,只是微颤着手去划,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像第一次打通这个号码时那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喂。”

  那端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现在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书被王琳琳剪碎的事。

  他为什么会过来开她的家长会。

  只因为——

  他就是母亲号码的新主人,他不仅收到了校讯通,还收到她发的信息。

  这样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为什么……会是他?

  齐俨挂断电话。

  她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犹自回不过神,又听他说,“手机给我一下。”

  看到他两指间夹着的SIM卡,阮眠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摇头,“不用……”

  他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想法,眉心轻皱着,“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回这个号码?”

  以前是。

  甚至想过那人如果要求她拿任何东西去换,也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可她渐渐地意识到,曾经很沉重、原以为永远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会慢慢淡去。

  如今,她正试着从母亲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重新使用这个号码的人是他,就好像,曾经死去的生命,在他的手里又活了过来。

  既然命运冥冥中将他们缠绕在一起,而她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希望这份牵绊能更深一些。

  阮眠释然一笑,“你继续用吧。”

  只是,以后不能把他当陌生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说心事了,哎?!

  她面颊忽然爬上一丝燥热,“我之前发你的信息,你每条都有看吗?”

  “不一定。”

  阮眠松了一口气,暗暗希望那条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一个人的信息不要被他看到。

  偏偏事与愿违,她不知道的是,独独那一条他看得最认真,几乎一字不漏。

  司机把他们送到面馆附近,就自己找地方吃饭去了。

  四十分钟后,两人从面馆出来,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整座城市华灯初上,薄薄的一层暮色无处藏身。

  正是高峰期,车流不绝。

  橘色的灯光从两人脸上跃过,忽一下又飘到窗外去了。

  “阮眠。”

  他叫她的名字,总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阮眠的心跳快一拍。

  “明天记得带上书和作业来我家一趟。”

  “啊?”要帮她补习吗?

  她记得这男人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跟班主任说——他会督促她的学习。

  可直到下车,他也没给个准话,阮眠只好带着满腹疑惑上楼回房间。

  开了灯,柔光驱散黑暗,她看到小桌上放了一块蛋糕,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姐姐,ci dan gao。

  稚嫩的字体,又细又长,看起来像要散架了一样。

  阮眠放下纸条,低头闻了闻,新鲜的奶油香,和记忆中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坐下来,挑了一勺,嘴里甜甜的,心里的甜味终于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齐俨,齐俨。

  两个字在她心间跳动,震耳欲聋。

  她吃完了蛋糕,开始写作业。

  屋里安静得只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夜里开始下起了小雨。

  阮眠揉揉眉心,把做完的卷子叠好,夹进英语书里。

  又摸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第一个赫然是“A”,她打开信息页面,敲出两个字:晚安。

  点了一下发送键。

  原以为这条信息也不会得到回复,没想到等洗漱好回来,信息箱里多了一条信息,阮眠立刻点开——

  早点休息。

  她愣愣地对着这四个字轻笑出声,忽然间就对明天有了无数的期待,它们像暗夜的流星一样,摸不着捉不住,只能远远盼着,可让人心生欢喜。

  他那么出色,她也要努力变得更好。

  她把“A”修改成“齐俨”,想了想,去掉了前面的“齐”,只留下单个的“俨”。

  她趴在床上,对着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藏不住的笑意在淅沥的雨声里绽开,少女的心事也在安静的夜里明明灭灭……


未完待续......  明天持续更新噢!



喜欢我就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