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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

姑射轩2018-06-18 03:24:09



“美人计?!”貂蝉想笑,却不敢。

“是的,……美人计。”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严肃而惶恐。

“一个老掉牙的伎俩,你确认有效?”

“香饵永远都能蛊惑鱼儿上钩。”

是的,美女与金钱,权利与地位,永远让男人不惜一切代价不停地追逐。

“吕布得了赤兔马和珠宝,杀了丁原。”

“而这一次的鱼饵,比赤兔马和珠宝还要香,是吗?”貂蝉从妆奁中取出玳瑁梳,把一缕青丝理到额前,挡住半边面颊。

“你是貂蝉。”

闭月的貂蝉。独一无二的貂蝉。

男人的梦想。

“可我是您养大的孩子,义父……”

“你是我从战火中救出,在王府中抚养,并教以歌舞,授以琴棋的孩子,貂蝉。”

貂蝉心底突然涌上一丝淡淡的悲凉。

“你可知道,汉家天下全在你一人手中。”

“而我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弱小女子。”

“董卓是一个魔头,他杀人如麻,今天竟无缘无故地杀了张司空。”

貂蝉冷冷地笑。

“他竟然废立了当今陛下。”

貂蝉停止了冷笑,伸出玉葱般的食指指向男人:“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貂蝉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男人的欲望在聪明女人面前总是像童言,坦露无遗,无法掩饰。

“兔死狐悲的‘董卓’……”貂蝉厌恶地背过身子,含混地骂了一句,胸中却涌荡一股悲凉,“我几乎就要答应你了……”



月凉如水。

没有风。牡丹亭畔幽幽的檀香、檀烟和月亮旁边那几片暗灰色的云一样,盘绕徘徊,久久不散。

脚步声响了。

他来了。不用回头,貂蝉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脚步声近了。

貂蝉知道,一切都将开始结束。仇恨与恩情,欢乐与痛苦,还有屈辱与生命……

貂蝉在期待,期待着一场终结。

“你来了。”貂蝉打破了月夜的静寂,“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你考虑好了?”王允问。

“我,……真的很美?”貂蝉摘下身旁的一支牡丹花,放在玲珑而挺秀的鼻子下面轻轻地嗅。

“你真的很美。所有的男人,在你面前都要忘记呼吸。”王允说。

“所以,你把我送入宫中不到一年,便把我又接了出来?”貂蝉的语调不急不徐。

“……”王允猛地一怔。

“该偿还你的,我已经偿还了,”貂蝉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注视着眼前这个开始焦躁和恐惧的男人。“加倍地偿还了!”

“……,你真的不愿意?”王允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

貂蝉扯下一片花瓣,“你嗅到牡丹花的气味了吗?”

貂蝉又扯下一片花瓣,“你能分辨出花开和花谢时的不同味道吗?”

貂蝉再扯下一片花瓣,“你能嗅见上弦月和下弦月的味道有哪些不同吗?”

更漏三下,夜月正圆。朦胧光影下,花影婆娑中,美丽的少女在飘坠的花瓣里絮絮发问,仿佛一幅空灵秀逸的图画。

愕然。惘然。

王允凝视着貂蝉幽邃的眼睛,仿佛想从那里捕捉一丝女人的内心。

“我又看到了我的父亲,还有母亲。他们在对我笑,可是我却记不清他们的笑容了。”

檀香缭绕。从貂蝉小巧的朱唇里发出的幽幽声音一如这丝丝缕缕的檀香。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我忘记了木耳村,忘记了村里的桃花和杏花,忘记了那个叫做红昌的小女孩,忘记了宫中的貂蝉冠……”貂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能够忘记,才能感知快乐。”王允说。

“可是我却记住了痛苦。记住了董卓和他的几个匪兵。他们扯开了母亲的裙裾,母亲的叫声和挣扎在他们的狞笑中是那么的无助。父亲在和他们愤怒地短暂地撕扯之后,他那披着长发的头和他嘴里呼出的惨叫就一起飞了起来。你不知道,他那张嘴曾经给我讲过许多故事,曾经无数次亲昵地吻过我的额头。”

貂蝉的脸上甚至仍然没有表情。

王允突然开始惊惧于眼前的这个女人,惊惧得不敢插话,只是静静地倾听,尽管这个故事他早已知晓。

谁能用平静的脸掩盖住血腥,掩盖住仇恨?

貂蝉。只有貂蝉。

美人计中的主角。独一无二的貂蝉。

“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了生之快乐,也没有死之恐惧。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死了。”

貂蝉抬起头,看着静谧的夜空。

一片灰色的云正向那轮明月飘移。

“生存只是我对这个世界无关痛痒的体验,而死亡就是这体验的终结。”

王允不再惘然。只是喃喃地说:“你一直都是在期待着这场终结?……”

“是的,我一直都在期待着。仇恨与恩情,欢乐与痛苦,还有屈辱与生命……,都将在一场游戏中终结……”

夜空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飘移的云已遮住了皎皎的明月。




游戏开始了。

尽管游戏的本质与政治无关,与爱情无关,但因为一个男人求生的本能、膨胀的欲望和一个女人的仇恨,游戏的内容却殊途同归。

乐曲响起。是王允亲自定下的乐曲,貂蝉最熟悉的《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笙簧缭绕。貂蝉娴熟地舞着,象花间翩跹飞舞的蝴蝶,象山间跳跃流动的清泉。

但貂蝉更愿自己象一把利剑。

荆轲刺秦的那把利剑。

然而面对那个如山的身躯,如山的权力,貂蝉却只能是蝴蝶,只能是清泉。

真正的利剑是吕布。

武艺超群,为利而狂的吕布。

曲终舞止,帘栊上挂。

貂蝉趋前斟满酒杯,垂首侧面举向吕布。

“你为什么低着头不看我?”吕布的呼吸深沉而粗重。

“将军,我怕……”貂蝉的声音暧昧而迷离。

吕布放声大笑:“你怕什么?”

“我怕我看你的时候,你不能自持,把这杯酒倾洒于地还犹自不知。”

吕布再次放声大笑。王允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貂蝉不管。驱狼逐虎,必先诱发狼性。

在吕布这颗卒子没有过河之前,自己就是一颗驱卒的卒子。

不管在局外自己是怎样地俯视和谋划棋局。

貂蝉抬起头,对视着吕布。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男人英俊的脸上有着后羿那种坚硬线条的颊,浓烈的眉下面,一道丰颀高傲的鼻梁仿佛一把锋利的剑。

一把荆轲刺秦的利剑。

貂蝉知道自己的目光是耀眼的。

只需迷离地睁开双眼,便可以颠倒众生。

吕布凝视的眼神中射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火烈。女人逼人的美丽已灼伤了男人的眼。

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丰毅的额上浅隐的青色筋脉一动一跳。

然后抬起手,向后甩落已空的酒樽。“果然能闭月羞花,我要了。”



二更将尽,红烛吐蕊。

刚被人送入后堂不久,董卓就进来了。

不说一句话。董卓扑上来,用铁钳般的双臂将貂蝉轻柔的身体牢牢抓住,抱住。

董卓不是虎,是狼。一只恶狼。

貂蝉也不是蝴蝶和清泉,而是羔羊。一只待宰的羔羊。

面色紫黑,一脸横肉的董卓,两只贪婪的环眼中射出饥渴的火焰。大鼻孔煽动着,喷出令人作呕的臭气。大嘴从埋在黑中杂白的胡须里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狼牙。

貂蝉一阵阵地反胃,开始本能地挣扎,尽管明明知道这只是徒劳。

但貂蝉的挣扎反而激发了董卓更强烈的欲望。

貂蝉稍顷也不再抗拒,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来到这虎狼之穴,无非是想溶释那郁藏胸中八年的坚冰块垒。

“你不怕我?”董卓把她放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很可怕吗?”貂蝉反问,然后用手指着董卓,“很多人都很怕你吗?”

貂蝉清楚这个游戏的规则,倘若一招一慎,自己将香消玉殒。

董卓哈哈大笑。

衣带被男人急切地解开。


夜半。虫鸣。

床上熟睡的男人鼾如牛吼。

他睡着的时候已不再狰狞,臃肿而衰老。

墙上挂着一口饰剑。

貂蝉心里笑着,仿佛看见身旁这个男人的头在血光中飞舞,盘旋。

从男人入睡开始,貂蝉就想取下它。

但她却一直未取,她不能确定自己柔弱的劲道能否一下就能刺入男人的要害。

饰剑只是一件饰品,而非杀人的利器。

室外轮值的侍卫昼夜不休。

只有等待……心里突然有点乱……

当董卓肥胖的身体已累成一摊烂泥也仍是徒劳时,貂蝉突然明白在董卓身上已发生了一种悲剧。

貂蝉注意到他眼中多次出现的不甘最终被失望代替时,他的身体也象经过了爆裂终于松驰下去。

夫人、婢妾、宫女、嫔妃,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使他只能在猥亵中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钝剑……遗弃?……心里真的感觉有点乱……

起身走到妆台前梳头,钿金的铜镜里,女人美得如同一场春夜里的朦胧月色。




凤仪亭。董卓府里最漂亮的一个地方。

“你果真来这里了!”吕布说。

貂蝉不答。她不能确定那是愤怒,抑或是叹息。

“为什么来?”吕布的语意仍然不明。

“我是貂蝉。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貂蝉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却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把两人隔绝开。

吕布不语,盯视着貂蝉。

“昨夜,在这最漂亮的地方,发生了一件最龌龊的事。”貂蝉想做一块砥石,去磨一口钝剑。

吕布慢慢地迫近,握住貂蝉的脖颈。

“昨夜,有梦。梦里我死了,死在董卓的坟里,坟头冠着他的姓氏。”貂蝉继续磨剑。

吕布开始用劲。“这里面有一口气,这么细,又这么脆弱。这么一捏,也就没了。”

停了一下,吕布继续说:“这张脸,的确能做一个绝妙的戏子,骗过所有人,骗过整个世界。”

貂蝉蒙在那里。原来他一直站在比自己更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还有自己俯视着的男人。

从亭外的树丛中好不容易透过来的几片破碎夕阳扇在脸上,如一记刮在脸上的耳光,轻轻地热又轻轻地痛,一遍又一遍。

亭前的流水在面前漫不经心地款款而过,所有的屈辱、仇恨,还有生命将随它轻轻地流走。

一切都将提前终结。

貂蝉将眉轻轻一颦,睁着明月般的眼睛,咬住下嘴唇,等待更深的极限。

吕布却不动手,只盯住那玉白的齿在朱红的唇上印出一排清晰的齿痕。

“不要再做王允的偶人。让这一场戏落幕吧。”

貂蝉不语。原来他只是揣透了那个笨拙男人的心。

“我有个地方,有山有水,只带上你和赤兔。”吕布用拇指摩挲着貂蝉的脸颊,其余手指全部埋进她鬓发的深处。

第一次有人要带她离开。以前从没有过。而且是试图杀自己的人。她愣住了,“为什么?”

“我读懂了你,所以便不再放弃。而你不应该是戏子,也不应该是棋子。”

吕布,你还没有读懂我。我仍然在空中飞翔,除非想自由地栖落。

貂蝉也抬起手,摸着吕布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到唇,最后在下巴停止。“那里很美吗?”

“你永远也想象不到那里的美丽。”吕布的目光里甚至有些凄迷。

“可是,那里却盛不下你的梦想与功名,也驱逐不了我的屈辱与仇恨。”

是的,那里盛不下吕布的梦想与功名,驱逐不了貂蝉的屈辱与仇恨。

因为男人们的游戏是战争,而貂蝉的游戏是美人计。

“我的父亲被他杀死了,我的母亲也被他玷污了……”

吕布不回答,忽地紧紧搂住貂蝉,紧紧地吻,纠缠不休,在夕阳下拖出一团融化的影子。

良久,他才猛地放开貂蝉,迸出半句“可以的”,然后甩开战袍,提起画戟健步离去。

至园门外,又重重地丢下一句:“可以驱逐的”。



“有人说,忻州无好女,定襄无好男……”那个肥胖而臃肿的男人说。

“哦?……”貂蝉故做惊奇。

貂蝉知道这是王允传出的谣言。

王允的确是造谣的高手。

貂蝉在一次拜月的时候,有一片阴云遮住了月亮,王允逢人便说是月宫嫦娥自惭形愧,羞然隐去。于是世人都称貂蝉为“闭月”。

在貂蝉还没有进董卓府时,王允就想制造两个谣言。一个就是“忻州无好女,定襄无好男”,还有一个是“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王允的用意是想用第一个谣言策反吕布,用第二个谣言暗示臣僚:董卓已当死。

当时貂蝉曾竭力制止。如果董卓知道了谣言的本象,后果将是什么,谁都很清楚。

但现在仍然民谣四起。

“他们说是因为你和吕布的缘故,从此忻州再也生不出比你更好看的女人,定襄也生不出比吕布更帅气的男人了。”

“是吗?”貂蝉睁大眼睛望着董卓,做出惊喜的表情。

“所以我就想,吕布和貂蝉,貂蝉和吕布,该是一对怎样绝妙的搭配!?”

刚刚扭转那口利剑的指向,一直担心的被遗弃的事情就来了。

或许还不仅仅是遗弃,如果是计谋已被他识破。

貂蝉不怕死,只畏惧一种遗憾。

畏惧不能为父母报仇的遗憾。

“难道太师想将我赐予吕布?”貂蝉把目光里的惊喜换成惊异。

“被我玩过的女人,大多都已赐给了我的部将。何况吕布少年英俊,是当今的第一英雄。”

貂蝉把眼泪装进眼眶。

或许只有眼泪才能让美人计继续下去,并最终成功。

这是貂蝉的最后一个武器。

貂蝉知道,天下最犀利的武器不是吕布的方天画戟,而是漂亮女人。

而武器中的武器是女人的眼泪。

越漂亮的女人,她们的眼泪就越犀利。

“难道你不愿意?”董卓问。

“主人与家奴,明月与荧光,太师,你说我会怎样选择?”

男人一阵狂笑。“不愧是貂蝉。”

闭月的貂蝉。独一无二的貂蝉。

男人的梦想。

“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你是貂蝉,是我想要的女人。”

董卓把头扭向貂蝉,“我想要的东西,绝不会让给别人。”

貂蝉突然意识到这场美人计注定会成功,只是成功的关键并不是自己。

自己只是一个鱼饵,一个彩头,一个借口。

而成功的关键,是这两个男人的野性血液里,都流着无穷的欲望和不死不休的争斗气质。

貂蝉笑了。

是失笑?是微笑?还是哑笑?连貂蝉自己也不知道。




董卓果真没有遗弃貂蝉。

董卓再去郿坞时,让貂蝉随行前往。

郿坞有董卓的四房夫人和八百名少年美女,她们在董卓回长安时从没有一个随行;长安有宫中的宫女与嫔妃侍奉董卓,她们也从来没有到过郿坞。

貂蝉是唯一一个随董卓来往两地的女人。

横门外。

车马开始启程。拜送董卓的百官也将回府。

貂蝉掀开车帘,看见两三个风筝被不知谁家的孩童趁着暮春的东风送上了天空。

湛蓝的天空做了它苍凉的背景。

天空有浮云飘荡。

我是风筝,还是浮云?貂蝉暗自在想。

但无论是风筝还是浮云,它们都是在茫然地飘荡。

自从父母离世之后,貂蝉就没有了归宿。

想到父母,貂蝉心中就有点乱。自己惨痛的付出,是不是真的值得?可即便不是如此,在这样的乱世里,自己一个柔弱女子又能怎样?

一声清脆的马嘶声传来。这不是普通的马。貂蝉扭过头,果然看见吕布骑着那匹天下闻名的赤兔马,站在横门外仍然未走。

貂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用不胜哀怨的眼神看着他。

他催动赤兔马,想要迎过来,却被一旁也仍然没有回府的王允拦住。

他只好把右手狠狠地攥成拳,举到胸前又狠狠地一顿。

貂蝉知道,他即将开始刺杀董卓了。因为她知道他的拳头里已经攥紧了悲愤与坚毅。

她甚至听到了吕布的指关节在握拳时发出的“咔嚓”声响,还有咬牙时的“嘎嘣”声音。


事情进展得和预谋的计划丝毫不差。

半月之后,董卓狂喊着“我要做皇帝了,我要做皇帝了……”就进入了貂蝉的房间。

董卓已抑制不住内心的异常兴奋。“皇帝要禅位给我,我要做皇帝了,明天我就要回长安。”

“是吗?”貂蝉的脸上堆出异常兴奋的笑,心里却涌上冷冷的笑,“恶贼,你的梦马上就要醒了。”

“等我做了皇帝,我就立你为贵妃。”董卓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我说过,你是我想要的女人,我绝不会亏待你。”

貂蝉咯咯地笑。

她走到妆台前,将一朵芙蓉花插上鬓角,看见铜镜里的美人倾国倾城。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貂蝉愉悦地轻吟,忘记了董卓还在身旁。

“我就要做皇帝了,我就要做皇帝了……”董卓兴奋得也忘记了品味貂蝉吟唱的内容。



郿坞里乱作一团。

有人说董卓死了,是被他最信任的爱将吕布给杀了。也有人说不可能,只是谣传,吕布怎么会把董卓杀了?

貂蝉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已终结。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报了仇了……”貂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痴痴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飞走了。或者是活着的意义,或者是死去的理由。

一切都已终结?

貂蝉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向她呼唤,那个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不清。

仿佛还有一个模糊的面孔,好象是一个男子的面孔。男人,还是孩子?

貂蝉笑了。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却长得那么高大,那么孔武有力。

比吕布稳重,比吕布粗犷。

外面起火了,人们都在惊恐地逃窜。貂蝉却在安然地坐着。这火真好,它烧毁一切罪恶,烧毁一切繁华,烧毁一切尘世间的纷纷扰扰。

“终于落幕了,没有地方再需要我。明天,明天我该去哪里?”貂蝉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该走了,走到梦中的故乡,走到自由灵魂的天堂。”

墙壁上有一把宝剑。貂蝉将它慢慢地取下。

剑从匣中抽出的声音竟然如此悦耳动听,剑身也如秋水一样清澈。

剑在喉咙上的感觉清凉而冰爽,如同情人温柔而细腻的触摸。

貂蝉把眼睛闭上,开始慢慢用力,心中却仿佛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迟疑和期待。

“我还迟疑什么?我还在期待着什么?”貂蝉的思绪飘杳而轻盈。

是谁抓住了我的手腕?貂蝉睁开眼,看到了吕布。

“董卓死了。”

他一脸尘土,满眼泪水,象一个大孩子一样站在貂蝉面前说,“我把董卓杀死了。”

喜悦?还是失落?貂蝉说不清楚,只感觉有泪水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出来,然后从面颊流过。




严氏是一个十足贪婪的女人。

从郿坞赶回温侯府尽管已是四更时分,她却仍然在等候吕布归来。

确切地讲,是在等候吕布从郿坞押运回来的金银珠宝。

“这次查抄的东西肯定不少吧。”

这是严氏见到吕布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貂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知道她是个贪婪的女人。

“你是不是为了满足她的贪婪欲望才把丁原和董卓杀了?”貂蝉曾经问吕布。

吕布只是笑,并不回答。

当貂蝉再问的时候,吕布却说:“我是为了你,才把董卓杀了。”

于是貂蝉就笑着问:“仅仅是为了我吗?”

貂蝉知道,如果吕布是为了自己而杀了董卓,那么他们现在肯定是在一个有山有水的美丽地方生活。

吕布曾经在凤仪亭对貂蝉说:“我有个地方,有山有水,只带上你和赤兔。”

可吕布却没有带她去那个很美很美的地方,而是为了那个贪婪的女人,在这个欲望流转的世界里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淮南、冀北,还有整个中原。貂蝉早已漂泊的累了,倦了。

可严氏却乐此不疲。

貂蝉见惯了她在吕布攫取财宝后的得意忘形,也见惯了吕布由此而获得的极大的满足感和荣耀感。

和他在一起,貂蝉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快乐,也从来没有过一种温暖的归宿感。

在吕布把她从郿坞接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过。

两人同乘赤兔马在西风古道中奔驰,空中的褐色鸟群,天边的桔红夕阳,还有马上的红粉与英雄,那是一幅多么浪漫的画面呀!

吕布与貂蝉,英雄与美女,又是一对多么浪漫的组合!

可那时貂蝉却在心底问自己:“我爱他吗?”

“我爱他吗?”

这么多年来,貂蝉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在内心深处这样问自己。

如果我爱他,为什么严氏在吕布面前独自揽宠的时候,我却丝毫不觉得委屈?

如果我爱他,为什么吕布在娶曹氏为二夫人的时候,身为小妾的我却一点也不生气?

总想停下来……

总想离去……

可是在恍惚中总觉得自己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一件东西,也许是一个人。

可是总会想起在木耳村的时光。想起那个长髯的红脸男子,因为在家杀了豪劣逃难到木耳村,被自己引藏在村后的山洞中,躲过了官兵的追捕。

为什么总是会想到他?难道我一直都是在找他吗?



“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于是就有人窃窃私议。与其说是曹操杀了吕布,倒不如说吕布是被刘备给害死的。

貂蝉笑了。

凄凉地一笑。

只有貂蝉知道,吕布是被严氏害死的。

这个世道从来不属于女人。

它容不下女人欲望的羽翼,贪婪的飞翔;

更容不下一个女人对男人的专制。

“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如果吕布能够听到宋宪说的这句话,他会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这是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因为吕布就要死了。

尽管吕布并不想死。

“我无法带你去那个很美很美的地方了……”

貂蝉从吕布绝望而怨愤的目光里可以看出,他现在可能懂得了满足,懂得了自己早就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就连他曾经辕门射戟救过的刘备也不放过他。

吕布走了,貂蝉也将去了。

女人仿佛永远都是男人的附庸。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一切真的就要结束了。

貂蝉轻轻地走出人群,仿佛一只在花丛翩翩起舞的蝴蝶,又象一溪山涧淙淙流动的清泉,永不沾尘。

她走到吕布静静躺着的躯体边,看见他已毫无血色的脸上仍然保留着最后那一刻的绝望和不甘。

貂蝉恍如未见,轻轻抽出他身上的佩剑,又缓缓地直起身子,把剑慢慢移向咽喉。

就在这时,貂蝉看见一位将军傲然站在面前。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心中空旷了这么久,失落了这么久,在这一瞬间突然竟变得充实而温暖。

“当啷”一声,貂蝉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貂蝉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想要找的东西就是爱情,一直想要找的人就是他。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貂蝉竟然再次见到他了。

九尺虎躯,二尺长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

除了手中多了一柄威风凛凛的青龙偃月刀,除了身上多了一股沧桑和成熟,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变!

“长——生——”,貂蝉情不自禁地从口中推出两个字,已是泪眼朦胧。

可是貂蝉的声音太小,小得除了离貂蝉最近的曹操,谁都没有听到这两个字。

当貂蝉拭干泪痕,关羽已和刘备、张飞离开了白门楼。



十一


暗淡的烛光下,貂蝉一个人独坐在床前。

宛如两潭秋水的美丽双眼,凝视着窗前的红烛。

等待这么多年,终于与他不期相遇,然而一句话也没有说,又擦肩而过。

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曹操说,他要把我送给一个人,这个人会是谁呢?是长生吗?

如果是长生……貂蝉心里突然有点甜滋滋的。

房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白门楼见到的关羽。

喜悦?酸涩?痛楚?委屈?……数不清的滋味一下子全部注入到貂蝉的心头。

缓缓地从床上挪下来,迎向关羽。一时之间想对他说些什么,然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就泪流满面。

“你就是貂蝉?”关羽微睁双眼,稍做打量,说:“果然是独一无二!”

“长生哥——”

关羽一愕,“你怎么知道关某以前的名讳?”

韶光飞逝,容颜易老,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他早已不认得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了。

“在遥远的木耳村,一个躲避官兵追捕的少年,被一个打水的姑娘,藏进村后的山洞里……”貂蝉娓娓道来,象讲述一桩发生在初春的爱情故事。

“红昌?……”顺着貂蝉的思绪,长生渐渐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是自己当年的救命恩人。“你竟然是红昌?你真的是红昌吗?”

“长生哥——”貂蝉扑入关羽的怀抱。象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又象一个久别重逢的恋人。

张飞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而且不合时宜地带来了一声“哐当”的粗暴破门声,和一句“二哥,你怎么还不动手”的巨吼。

“三弟,不得无礼!”关羽推开貂蝉制止张飞。

“难道你见这妖妇美貌,也被她迷惑了吗?”张飞不听,暴睁环眼。

“三弟——”关羽厉喝。然后转向貂蝉说:“曹操把你送给了我大哥,三弟和我怕大哥重蹈董卓覆辙,于是,就……”

明白了,貂蝉一切都明白了:上天让我在乱世拥有独一无二的美丽,原来只是要我做一个犀利的政治工具。

当初,王允为了保住性命当第二个董卓,让我实施美人计离间董卓和吕布;而今天,曹操为了取得霸权地位,在白门楼听到我喊长生哥的名字后,又用我的美貌来离间刘备和长生。

貂蝉不甘。“如果不是为了找你,在董卓被杀死之后,我也已经去了。”

“可是,他是我的大哥。”关羽的语气里含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他知道貂蝉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在情和义之间,他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貂蝉直视着关羽,象一个溺水者,在无力地寻找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语调竟然有些哀求和悲怨。

关羽看着貂蝉那随着呼吸而稍稍起伏的鼻子和苍白而娇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他避开貂蝉的目光,良久,才喃喃地说:“徐州城外,有一座女道观……”

起起落落,悲悲喜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在黑暗坎坷的时空隧道里,貂蝉曾无数次被从前的故事惊醒,又沉缅在构幻的情节里。

而如今,她无数遍构幻的情节如梦一般终于出现在面前,却又象月下的昙花,在漫长的期待中倏然绽放,然后又在猝不及防中遽然凋落。

心,终于如死灰。“一切都依长生哥。”


十二


今夜的月色真好。

院中花丛里偶尔传来阵阵虫鸣,更显得院落里寂静幽深。

一个清瘦的女子,一双纤长而柔美的手,摘下花丛中的玫瑰花,撕扯着花瓣,微笑地看着缤纷的落英。

她已不再年轻,然而岁月却没有能夺去那绝代的风华。尽管不施粉黛,相反在月下却显出一种沉寂安详的韵致。

清风在花丛间轻轻地穿行,偶尔有花瓣在枝头上无声地坠落。

她黑潭般美丽的眼睛仰望着徐徐浮动的月亮,有闪闪烁烁的泪光如弹碎的珠玉悄然晶莹,湿润而忧伤。

瘦的影,暗的香。一瓣瓣碎裂的花瓣萎地成尘。

“人人都说落花凄凉,可有谁知道,只有花从枝头凋落的那一刻,她才是真正幸福的。当她在枝头美丽的时候,何尝会有轻松和自由?!”她淡淡地喃喃自语。

她是美的化身,却不幸生为女人。

在没有女权、没有女性人格尊严的时代,注定让她热烈的爱情变得卑微而飘缈。

如果不是王允,政治将与她无关。

如果不是政治,她也不会被欲望撕裂性与情。

“生我的那片土地上的桃树和杏树,早已朽死。现在,就让我也轻轻地去吧,随着这月夜里的一阵清风,追随那早已飞落的桃花和杏花。”她默默地想。

抬起头看看夜空,那轮皎洁的月亮正在向云层后面移动,象闺中的少女莲步款款,走得没有丝毫牵挂和眷顾,走得是那样地义无反顾。

“我真的该走了……,这世界,再也不让我留恋什么了,一切,真的就要终结了……”

她转身走到拜月的香案前,拿起早已备好的宝剑,把剑身从匣中抽出。

这个动作怎么如此熟悉而亲切?好像一位朋友如约而至。

剑在喉咙上的感觉清凉而凉爽,有如情人温柔而细腻的触摸…… 



耿耿,有诗歌、散文、小说、书法、文艺评论

散见诸报刊并获奖。

2005年出版诗集《沉舟》。

小说代表作《貂蝉》。

文艺评论代表作《聒噪的游戏者》。

图/杨丽萍、耿华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