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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不掉喜欢你(青梅竹马)

超好看小说屋2018-10-22 16:51:41

唉,她怎么会这么犯贱又自虐? 明明在职场上是个独立果断、知所进退的女强人 可只要一碰到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事情 她的脑子就会糊成一片,理智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比小学生还幼稚的行为和言语…… 那个男人,是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邻居 青梅竹马的两人从小就被亲朋好友当成一对 她也在情窦初开时发现自己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 情人节那天,她拿着自己做的巧克力想给他一个惊喜 怎知却是他给了她一个“惊吓”── 他竟然大声又坚定地向同学们宣告,其实他最讨厌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与他说上一句话 多年来,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浪费心思在他身上 一颗心却仍不受控制,任他的身影满满占据 她从来不敢幻想有朝一日能与这个男人交往 至于那些激情的纠缠,就当是一场梦吧……


 第一章

    李光耀实在不懂,为何孙梅凤会变成这样?为何从一贯的冷淡态度,突然转变成喜欢找事情奚落他,拚命挑战他想与她恢复昔日情谊的决心?

    孙梅凤到他经营的民宿“清林小居”工作的这一个月来,李光耀已经算不清被她挖苦几次。

    他疲惫又无奈,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在走下坡,岌岌可危到就快冲进海平面、掉入深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以往她的冷淡已经让他够苦恼,现在变成这样,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明明不想这样。

    他明明想挽回与她的情谊。

    他们以前明明是最亲密、最要好的青梅竹马,不是吗?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每次想挽救情谊而贴上热脸,或者就算什么也没做,她总会朝他泼一桶冷水,总会让他……难堪?

    就像现在。

    李光耀抚着被踢疼的小腿,双眉皱得死紧,原本努力想维持和平好挽救情谊的念头,如今因为孙梅凤的眼神逐渐灰飞烟灭。

    “孙梅凤,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没有瞧不起铃兰,也没有自命清高,请你不要随意污蔑我的人格!”他只不过是惊讶赵铃兰竟然在情趣用品店上班而已,却遭到她的狠踢,还说什么既然他能看色情光碟,为何铃兰只是在贩售那种东西的店里上班就不可以?

    拜托,他没说不可以,他只是讶异而已!

    还有,他承认他有看过色情光碟,但她能不能不要大剌剌地拿来说嘴?甚至还说什么“有些人”表面上惺惺作态的自命清高,一边用令人不快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可以不去在意孙梅凤在铃兰面前完全不给他面子,说他看色情光碟,可是他很生气她把他当下水道老鼠,一副他作奸犯科到罪不容诛的眼神与态度。

    她难道不知道那种眼神与态度很伤人吗?!

    “我有吗?”孙梅凤拨了拨长及腋下的大波浪鬈发,凤眼睥睨李光耀。

    李光耀怒视着她,深深吸气、重重吐气。

    孙梅凤似笑非笑地又说:“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听到、看到的就会是什么。李光耀,我可一点也没有污蔑你的意思,你何必恼羞成怒,自己承认?”

    “你──我──”李光耀张开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只是死死瞪着孙梅凤,一肚子气。

    可恨,为什么他的口才这么糟糕!

    “怎么,无话可说了?李光耀,送你四个字──人贵自知。”

    “……孙梅凤,你一定要这么尖酸刻薄的和我说话吗?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孙梅凤眼角一紧,嘴唇抿了下,才要开口,一名打工小妹却匆匆把李光耀找回民宿主屋,暂时解除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李光耀踩着重步离去前不忘喷了口重气,狠睨她一眼。

    孙梅凤看着李光耀与打工小妹离开,垂下眼,无声叹了口气。

    “梅凤……”始终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赵铃兰此时终于开口。

    “嗯?”孙梅凤飞快调整好情绪,不想让自己的难受感染了好友。她与李光耀的关系已经是无法解的死局,多说无用,不需要让好友为她担心难受。

    赵铃兰犹豫一秒,随后弯起嘴角。“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不对,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关于梅凤前年状似云淡风轻地与她们坦白一次,之后便绝口不提,那对于李光耀的感情。那次梅凤的坦白,终于让她们三位好友恍然大悟,明白梅凤总是与男人交往不久,并且不亲密的原因。

    梅凤心底住着李光耀。

    她想对好友说:梅凤,努力看看好不好?就算失败了,我们会陪着你,直到你痊愈。

    她想对好友说:梅凤,要不要学习放手,让自己拥有其他幸福的可能?别这样死死困着自己、让自己痛苦难受。

    但,为了躲避老板而变成一只缩头乌龟,从台北远远躲到南投,目前状况凄惨的她,似乎没资格开导梅凤什么。

    “应该的。”孙梅凤扯了下嘴角,拍拍她的肩膀,随后便为了准备晚餐而往主屋走。

    赵铃兰目送着好友。

    今天的孙梅凤,脸上一如往常抹着淡妆,一袭乳白色雪纺纱上衣配上粉色打摺裤裙,脚踩同样是粉色系的鱼口高跟鞋,纵然一手拎着盐巴,却完全不减宛如都会OL女郎亮眼又俐落的气势。

    然而此时此刻,本来应该鲜亮的背影,却让赵铃兰觉得有说不出的寂寥与哀伤。

    她,是个笨蛋。

    或者可以说,比笨蛋还要笨蛋。

    孙梅凤站在床尾,饱满的唇弯出苦涩的弧度,心想。

    她总认为好友赵铃兰为暗恋的对象默默付出这么多年,无条件将青春奉献给心上人,分毫不去计较对方是否有感受到、是否会有所回应的行为实在痴傻得可以,然而,趁人之危、凭藉微醺酒意而即将做出大胆之举的她,其实与铃兰半斤八两,根本没资格评断铃兰什么。

    透过从窗户照拂入房的冷凉月色,孙梅凤凝望着床上半梦半醒的男人,双脚离开卡其色真皮乐福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修长的手指轻颤却又坚决地替自己宽衣解带──先是亚麻色衬衫率先瘫跌在地,紧接着是浅褐色膝上三公分的A字裙,最后是肤色丝袜。

    她无法预料今夜过后他会对她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更不知道他们原本紧绷、糟糕的关系经此一事以后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但她终究决定放下所有的不确定,只求一次被他拥抱的机会。

    这么做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顺从内心的渴望罢了。

    凹凸有致的身躯仅穿着深蓝色蕾丝内衣与底裤,往床侧走去。

    将落在颊畔的发勾到耳后,身体半趴在男人身上,双手如蛇一般攀上坚实的肩,抹着淡粉色唇蜜的唇印上男人的额、粗黑的眉、微微下垂的眼角,接着顺着略扁的鼻梁往下,慢腾腾来到刚毅的下颚,而后转上,含住散发淡淡酒意的薄唇,亲了又亲。

    “光耀?”她捧住他的脸,轻唤。

    唤了几声,男人终于睁开双眼,醉濛濛看着眼前的一双凤眼,眼皮眨动好几下,像是要驱走迷濛,好半晌,因醉意而微红的脸露出一抹酣笑,看起来有几分傻气。

    “唔?你来了……怎么来了呢?”

    孙梅凤的心口狠狠一揪,差点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心里挂念着一名女人,一名前天用冰冷简讯向他提出分手的女人,所以酒醉后心心念念将她当成对方,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早该有所领悟的不是吗?所以,凭什么心痛?

    孙梅凤垂下眼,移动身躯让自己完全落入他精瘦却不单薄的温暖怀抱里,脸颊贴在他的肩窝处,让男人混着啤酒味的刚毅气息缭绕在她的鼻端。

    “怎么了?心情不好?”温热的大手环上她的腰,不带情欲的缓缓揉捏,温柔和煦的感觉像在安抚受到委曲的小孩。

    “……嗯,有一点点。”这男人真是体贴,都醉了还能观察出女友的心情。

    唉,孙梅凤,你心头发软、感叹些什么?他体贴的对象根本不是你。

    不,是她。

    现在他感受到的心情,千真万确是她的呀!

 第二章

    孙梅凤将阻碍自己行动的负面情绪奋力推开,撑起身体,丰满翘臀扭动着压往他的双腿间,双手从他的T恤衣摆钻入,掌心紧贴着结实温暖的小腹缓缓往上,连带将衣服向上推开,直到露出宽阔的胸膛,弯身张唇,将扁平的褐色乳头含入湿热的口中,舌尖连绵舔弄,逼得小小的扁果子逐渐发硬转挺。

    “嗯……”李光耀双眸眯起,喉头发出一声闷吟,大手揉着她的背脊,男根因为她的挑逗而开始疼痛发硬。

    “光耀……爱我……求求你……”孙梅凤吐出他发硬的乳头,吻过他的喉结,最后贴在他的唇上,卑微请求。

    “你……我……不对……”李光耀甩了甩脑袋。“你为什么来了?我们不是分手了?”他声音充满困惑,满心不解她为什么要求自己的给予,又为什么出现?他们明明分手了不是吗?好奇怪……

    酒醉之人的思绪根本毫无章法,原本该第一时间提出的问题,直到现在才出现。

    “我……”孙梅凤垂眼三秒,才牵起嘴角幽幽地道:“没有……没有分手……你弄错了,光耀……”

    “我弄错了?”李光耀眨眨醉眼,脑袋微歪瞅着她,疑惑于她的说词。

    难道……这是梦?是他们还在热恋时期的梦?是吗?

    孙梅凤却不愿他继续想下去,柔软的唇如雀鸟啄食般点吻着他,臀部扭动起来,用两团绵乳徐徐磨蹭精实的胸膛。

    承受她挑逗的男人思绪愈发模糊,在听得她一声浅吟幽喘,叼着他的唇,模糊说着“光耀,给我”后,终于闷吼一声,翻身将温软娇躯压在自己热腾腾的身躯下,反被动为主动地含住她饱满的下唇重重吮咬。

    孙梅凤发出一声轻叹,闭上眼,柔顺启唇,让他的舌毫无阻碍便进入她湿软的檀口里。他的舌尖时而对着她的软舌打转,时而舔过湿滑的内缘,最后受他引诱,进入热烘烘的大嘴里,承受他略嫌粗鲁的吸吮。

    她知道自己醉了,却不是因为他充满酒精的气息,而是因为他,单纯的因他而醉。

    “光耀,拜托……占有我……”孙梅凤在他终于吐出她的软舌时呢喃,掌心揉着他精实的背脊,窈窕的身躯在他底下扭动,修长美腿贴着他的精实长腿徐徐滑动勾引。

    李光耀喘着粗息眯起醉眼,晕呼呼的脑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困惑未解,却因为敏感处被一手温凉握住而拉回注意。

    他垂下眼,就见裤子不知何时被解开,男根裸露而出,一只让月色照得洁白盈盈的手握住了它,轻柔套弄。

    他咕噜滚动喉头,痴痴看着那洁白的手握着自己,挤压、抚揉、蹭滑,既暧昧又浪荡,并且逐渐无法单手掌握住它。

    他硬了,热呼呼地填满细致的小掌心,身体一抖,顶端泌出点点浊白。

    视线转上,便见另一只盈白,隔着蓝色布料妖娆无比地揉玩一团绵乳。

    孙梅凤迎上他的视线,刻意拨开胸罩,食指与拇指捻揉乳头。

    从未这样爱抚自己、爱抚男性的她,心底深处其实饱含臊意,但她视若无睹,执意诱惑眼前的男人,以达成内心的渴望。

    男性硬得更加厉害,在她的手里突突跳动。

    “光耀,爱我……进入我……”她颤着嗓媚声娇喊,握着炙热的手抹过浊白,在李光耀的瞠视下举到唇边,小小的粉舌伸出,妖冶无比地舔去指尖上属于他的气味──

    潜伏在体内的欲兽挣脱而出,撞碎李光耀朦胧的困惑,混着酒精,在他体内称霸为王。

    他双目泛红,喉头滚出低吼,再次吻住她,狂风暴雨般凌虐起她的唇,大手取代了她的,粗暴揉搓白嫩的柔软,而后潮湿温暖的大嘴一口含入,宛如饥渴的婴儿咂饮母亲的乳房,又像贪婪品?美食的兽狂啖着,不时发出湿润的吸吮含咬声,一手粗鲁捏弄另一只被冷落的绵软,把顶上红果搓揉得更加硬实紧绷。

    孙梅凤毫不阻止令她微微泛疼的蹂躏行为,只是更加挺身把乳肉往他嘴里塞去,十指揉上他长约五公分的发,胡乱抚揉,双腿匝住他的窄腰,娇臀一挺一挺蹭着他,湿湿黏黏的爱液流出一缩一缩的嫩穴,隔着薄薄的蕾丝内裤把犹如炙铁的昂扬染湿。

    现在,亲吻她的男人,是他。是他呵……

    “光耀……爱我……”

    李光耀将两团柔软咂吻得殷红点点,喷着粗气胡乱啃咬她白嫩的颈项,一手探下扯去她底裤,迫切到连衣服都来不及脱,扶着昂扬,腰部一耸,猛地塞入!

    痛!

    “啊啊──”孙梅凤没料到他进入得如此猛快,尽管花穴湿润,仍充满被贯穿的不适感。

    她下意识缩起身体,眼角泛出泪花,下体可怜兮兮啜吸着突然闯入的炙热异物。

    “宝贝……”李光耀嘴唇贴着她低喃,大手抚过她的脸庞,五指揉着她额边的发。

    孙梅凤原本激动的心情霎时冻结。

    宝……贝?

    这个通用称呼,真好。

    让她不用承受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真好。

    她苦涩地想,努力适应体内的他。

    李光耀未等她适应过来,扯开她的腿,双手分别握住她的膝头,开始疯狂前后撞击。

    “宝贝……你喜欢这样吗?我知道你喜欢的……”喜欢他这么狠这么用力的撞她、欺负她……他发出愉悦的低喘,凭着对前女友的记忆与本能,让自己在温暖湿热的甬道里进出。

    孙梅凤宛如暴风雨中的孤舟,被强悍的力道撞得载浮载沉。

    她紧蹙着眉,即使被冲撞的地方疼痛不已,仍拚命放松、敞开自己,好完全包容他的给予,直到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她才松开抓住床单的指,向他伸手,像索取疼宠的稚嫩娃娃。

    “光耀……抱我……”她的声音被冲撞得断断续续。

    听到她的请求,李光耀松开握着她膝盖的手,弯身抱住她。

    “啊……”温热的泪水滑出眼角。

    孙梅凤哭泣着,即使难受,仍为心爱的男人敞开自己,全心全意将自己交给他,让他贯穿自己,直抵发疼的内心。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喜欢到心都疼了。

    “光耀……”我喜欢你,喜欢你好久好久了……可是,为什么你要讨厌我?为什么?

    “啊……宝贝……宝贝乖,别哭,我疼你……”李光耀吻去她眼角挂着的泪,在她的耳边粗喘低喃。

    “嗯……”求求你,不要叫我宝贝,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想听的是我的名……

    孙梅凤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不让内心的哭吼流泄而出。

    她真的是贪心的女人。明明渴望他的拥抱,却在被拥抱后,希望能听见他喊她的名,希望他明确知道,现在欢爱的对象,是她。

    男人伏在她身上进出得又快又猛,没多久便抵达高点,在咆哮声中抖着身将浊白灌入她的体内,大汗淋漓轰然颓倒在她身上,沉沉入睡。

    孙梅凤睁着眼凝望天花板上的冷凉月色,下意识轻抚他湿汗的背脊,最后偏过脑袋细细轻吻他的面容。

 第三章

    他颓软的男性,仍埋在她体内。

    她垂下眼。

    明明渴望已经达成,内心却比先前更加空虚。

    被拥抱的喜悦与感动,只是昙花一现。

    她闭上眼。

    泪水,再次淌下。

    孙梅凤和李光耀,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青梅竹马。

    他们出生的那天,正巧是大雨滂沱、狂风怒吼的台风天。

    当时,两家的待产准妈妈一起阵痛,当孙家爸爸开着车冒着风雨好不容易将两位准妈妈安全送到医院,李家男娃娃就迫不及待要出世,还没把病床躺热的李家妈妈被急忙送入产房,在产房内传出宏亮的啼哭声的十分钟后,孙家的女娃娃也跟着诞生。

    或许是因为有一同受苦受难的这层关系,原本闲暇时就会喝茶串门子的孙李两家感情更好了。每当孙家的快餐店忙不过来,李家总会帮忙照顾孙家娃娃;若李家的杂货店忙不过来,孙家也会帮忙顾李家宝宝。

    年幼的他们一起玩、一起长大,偶尔睡同一个枕头、盖同一条被子。

    当孙梅凤与李光耀五岁时,小小的他们开始在双方母亲的目送下,天天两小无猜地小手牵着小手,步行到离家约一百公尺远的幼稚园。

    每当见到小小的李光耀戴着橘色帽子,听从妈妈的话,保护似的走在靠车道的外侧,小手牢牢牵着走在内侧、?着两条辫子的孙梅凤时,总会惹来好多老师捧着脸,嚷着“这对小情侣好可爱”的胡言乱语。

    “光耀要保护好梅凤喔!”老师目送他们放学回家时总会这样叮咛。

    “嗯!我知道!”小不点李光耀也总会用力点头,牵起小青梅的手,向老师说再见。

    年纪渐长,到了国小,虽然他们不再牵手,依然一起步行上下课。放学之后,不爱念书的李光耀总是被妈妈揪着耳朵去到孙家,拜托孙家那个总是全班第一名的聪明女儿教一教自家老是在倒数十名之间打转的顽皮儿子。

    当两人窝在孙梅凤的卧房时,李光耀总会从书包里拿出从自家杂货店摸来的饼干糖果与家里甚少买零食的她分享;孙梅凤则总会放任他趴在她床上看李家妈妈阻止他看的漫画,听着他分享剧情。

    上了国中,他们依旧相伴着上学放学。少年李光耀在放学后依然到孙家念书,依然把孙梅凤这个青梅当作好朋友、好伙伴,然而少女孙梅凤却情窦初开,仿佛破茧而出的稚蝶,单纯又无邪地开始对男女情感好奇,并且渐渐察觉到自己面对竹马时开始变质的心──

    这天,寒假放完才开学没几天的二月十四日,当三点五十分的放学钟声响起,老师喊出“下课”二字,一群少年少女随手把课本往抽屉一塞,拉起扁扁的书包,欢呼着奔向自由。

    几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五六只小猫。

    再过几分钟,就只剩下孙梅凤独自一人。

    她慢吞吞阖上化学课本,把国文、英文及数学讲义从抽屉拿出来统统放入书包,再把笔袋塞在课本与书包之间空余的夹缝处,将书包阖上。接着她从椅背上拿起便当袋,正打算把水罐放入,看见里头一包打着缎带、外观是用粉色蕾丝纸包装的物品,想了想,她打开书包,将水罐硬是塞入,把书包弄得鼓鼓的,活像塞满所有家当的小包袱。

    等到一切都打理好,再次确认该带回家的讲义都放入书包,她慢吞吞地走出教室,往二年十五班走去。

    孙梅凤边移动步伐,边为了等一下要做的事情感到紧张,在寒冷的冬天里,手心竟然冒出颗颗汗水,让她不得不往深蓝色制服裤子上猛擦。

    早上她骗李光耀说,今天放学后要找老师请教英文,他二话不说立刻回应他会在自己教室等她,等她忙完再过去找他。

    她之所以说这个谎言,是为了把东西在学生逐渐散去的路上送给他。

    其实她可以等李光耀来找她念书时再给,但……如果他不接受,两人窝在小小的空间里不就太尴尬了?回家路上给,他不开心、不接受,她还有一些时间调整心情,他也有机会选择要不要来找她念书。

    打开便当袋,她再次确认物品好端端的搁在里面。

    李光耀愈大愈不喜欢吃甜食,于是她将甜度减低不少,每颗巧克力里也加了不少杏仁减少甜腻,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孙梅凤想着,心跳因紧张与担忧加快几分,正当她抵达三楼,准备往右边转弯,忽然听见熟悉到不行、正值变声时期的沙哑声音──

    “拜托你们,可不可以别一直把我和她凑在一起?”

    “嘿嘿嘿,别害羞嘛!我们都知道你们是一对!”

    “一对你的头啦!马的!你们再闹下去,别怪我翻脸!”

    砰的一声,是东西被狠踢翻倒的声音。

    孙梅凤手一抖,差点握不住手中的便当袋。

    “李光耀,你别这样……好啦好啦,我们现在不说就是……”

    “不只是现在,以后也不要用这话题来揶揄我!从小到大老是与她凑成一对……很、很烦!”

    “是吗?”

    “废、废话!如果把你和你……讨厌的女生凑在一起,成天拿你和她的事情说嘴,看你烦不烦!”

    “可是光耀,你真的不喜欢孙梅凤呀?你们明明感情这么好,还甜甜蜜蜜一起上学放学──”

    “你以为我愿意吗?”李光耀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浓浓的不悦与不耐,“总而言之,我……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你们以后别再拿我和她……”

    孙梅凤傻站在转角处,嘴唇张了张,心里开始产生点点的闷疼而后逐渐加剧,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差点无法呼吸。

    她提着便当袋的手紧了紧,不想再听下去,掉头就走,把一群大男孩的声音远远抛在后头。

    “好蠢。”离开教学大楼,她朝学校大门走去,抖着手把垂在颊边清汤挂面的短发勾到耳后。

    现在将近五点,天空阴沉而灰暗,云层低低压着,一丝风也没有,随时都有让人窒息的危险。

    原来,他讨厌她。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在她面前却装得一副亲密和乐的模样?为什么?

    “好蠢。”

    她拿出便当袋里的东西。

    “蠢死了。”

    把它丢了吧?

    可是,为什么她要为了一个明明讨厌自己的人,舍弃花了四个多小时辛苦做成的东西?

    “梅凤!梅──凤──”同班好友李星艾挥着手远远朝她跑来,不知做什么运动去了,脸颊红润还挂满汗水。“呼,梅凤你怎么还没回去……梅凤?梅凤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星艾为什么一脸惊慌?她怎么了吗?

    “你、你没事吧?唉呀,别哭、别哭啊!”李星艾手忙脚乱想找卫生纸,口袋却空空如也。

    孙梅凤摸摸脸颊。

    啊,她哭了。

    好蠢喔。干嘛哭呢?有什么好哭的?哈、哈哈……

    “星艾,情人节快乐。这个送你,是我亲手做的……”

    在稀薄的晨光间,一阵风吹来,吹醒了沉浸在过往回忆中的孙梅凤。她手指一动,终于解除了定格将近一小时的姿势。

    她抹抹脸,吐口长气,又坐了几分钟,才从窗台边离开。

    怎么又想起那年的事了?

    是因为昨晚吗?

    已经好久好久没想起那年,没想到对于那时的事情,还记得这么清楚。

    要是能够忘记,该有多好?

    偏偏那段记忆仿佛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即使砍了上方枝干,根却依然深扎在记忆深处,让她始终无法忘怀。

    她苦笑,关上窗户,拉起窗帘遮住晨光,拖着身体滑入被窝。

    幸好李光耀安排民宿休馆三天,让她可以在家沉淀。

    闭上眼,她脸埋在枕间,疲惫叹息。

 第四章

    然而在国二……还是国三……应该是国二以后吧,他似乎再也没有进入她房间。记得当时孙梅凤忽然说要认真念书,没办法继续教他功课,之后早上早早出门上学,晚上参加晚自习晚晚离开学校,在路上或学校里相遇,她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也不打声招呼就走。

    好几次他捺着性子等她晚上回到家,拉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敲对面属于她卧房的窗,她却一改以往习性,死不回应。

    他起初还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惹她不开心,反省几天却毫无头绪后,青春期的倔脾气一来,遂于某天早起堵她一问——

    “你还敢问我?自己说过的话难道都忘了?”她当时面如寒冰、声如冷泉、眼如凝雪地看着他。

    咦?他说了什么?

    “你心知肚明。”她说完就走。

    他一股少年凌盛之气也不禁升起。

    好啊!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他转头回家,当天心情糟糕得装病不爽上学。

    国中毕业,她是学校之光,没有补习就考上了北一女,拉着行李、穿上小绿衣跑去台北念书,几年后考上台湾第一大学,四年后是台湾第一研究所,两年后进入某科技公司,久久才回来一次。

    其实长大后回忆从前,李光耀总觉得自己当年这种“你不跟我好,我也不要跟你好”的死小鬼性子真的超级幼稚,曾经趁她回乡过年时想与她和好,哪里知道她一如往常的淡漠。至于她来到民宿工作以后,态度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却是往反方向而去,变得尖酸刻薄……

    才想着,李光耀已经来到孙梅凤房前。

    他收起思绪。

    等一下不知情况会怎样?见面后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劈头就道歉吗?会不会太……直接了?

    唉,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光耀举起手正想敲门,门上的喇叭锁忽然喀啦一响,老旧木门咿呀打开。

    “呃,孙——”

    砰!

    门忽地关上,发出巨响,硬生生赏了李光耀一记又凶又狠的闭门羹。

    李光耀一愣。她气到不想见他了吗?

    心里一慌,他右手举起猛拍门板,嘴里嚷着:“梅凤,我们谈谈好吗?梅凤,我知道你有听见……梅凤?”

    终于,门的另一头传来她模糊的声音。

    “你先去客厅等我。”

    拍着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去客厅?这么说她是愿意见他啰?

    李光耀稍稍松口气。

    幸好……她还愿意见他。

    “那我去客厅等你。你……要下来喔。”他不放心地叮咛,一步一回头地来到位于二楼的客厅,在心神不定中等待。

    孙梅凤靠在门板上,右手揪着胸前的衣服,牙齿咬住下唇。

    他是来找她的吧。

    为什么?

    难道为了前晚的事?

    怎么会呢?

    那晚她离开之际,或许是因为即使达成渴求但内心依然空虚的缘故,忽然涌现一股不愿让他发现,以及自己懊恼、不想承认此事的情怀,于是花了些时间将他一身衣物穿妥后才离开。

    照理说应该没破锭呀!她甚至有擦去留在他身上的口红印子……

    咬着丰润下唇的齿又紧了几分。

    或许他是为了其它事而来……为了和她讨论民宿的伙食?

    孙梅凤思绪紊乱了好半天,完全猜不出李光耀来的原因,最后只得长呼口气调整心情,走到梳妆镜前整理好一身衣服,理了理大波浪鬈发,察觉自己气色欠佳,于是上了点淡妆,又觉得一身宽松的居家衣服不好看,打开衣柜翻出一件红色格纹衬衫与牛仔裤正要换上,却发现自己穿的是阿婆式居家休闲肤色内衣裤,想也不想立刻脱掉,换上精致的名牌内衣。

    她知道这种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想完美呈现在李光耀面前的行径,完全是女孩子想把最好的一面让心上人看见的心态。即使对方无意,即使对方视而不见,她就是想在他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所以即便只是到“清林小居”煮食,她也会精心打扮,就是因为会与他碰面。

    这是从发现自己喜欢他后便出现的行为与心情,纵然知道李光耀讨厌她,她还是无法停止,像是毒瘾,戒也戒不了。

    怎么会这么犯贱、自虐呢?

    孙梅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

    明明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再浪费时间与精神继续喜欢一个讨厌自己的人,一颗心却仍不受控制,纵然交了再多任男友,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他的身影,导致她总是下意识排斥让其它男人亲密拥抱她。

    有时浏览爱情部落格,当看到网友讽刺说现在没有痴情这档事,她总想回应:有的。她就是。痴了十几年,依然如故。

    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他?始终找不出答案。尽管知道再多知识与学问,她就是无法回答。正如金钱无法买到时间,有些事情也不是凭知识就能找到答案。

    痴,知识生病了。她便是如此,而且病得不轻。她甚至觉得即使冬雷阵阵夏雨雪,她无法掌握的心依然倔强如故。

    转下楼梯,来到通往客厅的门廊前,便见坐立不安的李光耀。

    “梅——”一听见她走路发出的声响,李光耀立刻从沙发上起身,“你要出门吗?”他见她一副要出门的精致打扮。

    “没有。”

    “是吗?”李光耀抓了抓头发,盯着她片刻,终于明白她每次去民宿煮食却还是精细打扮的原因——在家都这样妆点自己,那么出门、准备面对不熟悉的人,肯定也会好好打扮吧!

    其实孙梅凤是一个美艳标致的女人,拥有精致的瓜子脸、勾人凤眼、饱满丰唇,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修长双腿以及一头大波浪鬈发,妆点起来更是吸引人,完全不输韩国女星。

    每次她送餐点给客人,单身男客总会偷偷问他她有没有男友,甚至好几次他不小心听见男客向她要手机号码,说要交个朋友什么的。不过她总是拒绝对方,那什么“天下一家亲”、“大家都是朋友”的烂理由一出口,他都能听见男客心灵破碎的声音。

    然而,他无法否认,自己心里因此松了口气。

    至于为何会放心……他想,或许是担心她会糊里糊涂乱给男人电话,糊里糊涂随便交个男友而糟蹋自己吧!

    虽然他们长大后关系不好,但小时候他却曾和她亲密玩在一起、保护她上下学。那种亲密与保护早已深植在他骨子里,即使被风雪埋藏,依然存在。

    先前不常与她见面,相处倒也无事。可是现在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导致他深埋的保护欲又悄悄探出头来。

    这无关于爱情,而是一种出于打小相处的情谊。

    可、是——

    想到自己对她抱有这样的保护欲,却又做出如此禽兽的行为,李光耀瞬间蔫了下来。

    孙梅凤睨了眼莫名其妙垂首垮肩的男人,坐上单人沙发,拿起白瓷壶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而后把小小的瓷杯捏在手里把玩。

    再次看向李光耀,她语气微讽、嘴角要笑不笑地说:“真难得,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就是这种语气!就是这种表情!好像他是一锅粥里的老鼠屎,让他既挫折又不愉快,有种热脸贴冷屁股又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李光耀呼口气。

    “关于烤肉那晚……”他起了头又没了声音,垂眼看着膝盖上交握的手,

    烦恼到底该怎么说下去,因此没发现孙梅凤一下变了脸色。

    他……果真发现了!孙梅凤抿了抿唇,脸色微白。

    不过等李光耀再次看向她,她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并且抢先他一步开口问:“你怎么会发现?”

    “你……床单上有血迹。”

    孙梅凤嘴角弯起讽笑,恍然大悟。

 第五章

    原来……那片薄膜破掉真的会流血,而且还是会把床单弄脏的份量。是她失算了。那晚她未开灯,加上心神祇放在他身上,所以忘记检查其它地方。

    所以呢?在知道她“侵犯”他以后,他打算怎么对付她?破口大骂她无耻又下流?觉得她恶心?后悔自己怎么会引狼入室?

    与他发生关系前,她不是没想清楚或考虑到可能的后果。倘若她心灵得到满足,她想自己或许还会有点安慰,可是事实却不然……有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可笑感。

    孙梅凤愈想面色愈发冷然,这副模样看在李光耀眼里却误会了。

    孙梅凤真的在生气……而且气到面色发白神情转冷。她狠狠瞪着他,仿佛想将他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这不能怪她。自己的初次不明不白的葬送掉,怎么可能不气不怨?

    “我……我……孙梅凤,对不起!”李光耀忽地双腿一跪,标准的日式道歉跪姿。

    这下孙梅凤惊诧了,好几秒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干嘛?

    “我知道那晚自己很过分、很禽兽,竟然醉得把你压上床,坏了你的贞节。但……但……”但什么呢?做了坏事难道还想找借口吗?唉!李光耀你实在太糟糕了!

    等孙梅凤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终于明白李光耀误会了。

    明明是她自己跑上他的床,心甘情愿被他压在身下……

    她捏着瓷杯的手紧了几分。

    可是,她可以恶劣地不扭转澄清、不让他知道真相吗?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什么态度,会不会觉得亏欠而……补偿她?

    “孙梅凤,你说个条件吧。让我弥补你。”

    孙梅凤心口一紧,呼吸得小心翼翼,仿佛只要稍一用力,眼前的景致便会烟飞云散。“什么条件都可以?”

    “嗯。”无论什么条件,他都会努力达成。

    孙梅凤不言不语,只是定定凝望着他。

    李光耀被她一双凤眸看得如坐针酕,不安得背上都湿了一片,终于亲身体会到度秒如年的难受滋味。喉头滚了滚,他补充,“呃,偷拐抢骗不行。”

    孙梅凤依然沉默。

    就在李光耀觉得自己必须起来走动走动,好消耗体内的紧张时,孙梅凤终于开口。

    “娶我。”

    “……啊?”

    “我说,娶我。”孙梅凤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地说,视线牢牢捕捉着他,双手冒出点点细汗。

    这是她最大最大、是只有他能实现的心愿。

    “孙梅凤,这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可以?”她说得急促,但他们都没发现。

    “你——我——”李光耀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他是说得这么豪放没错,但要他娶她?“不可能!我又不喜欢你!”他对她没有分毫男女之情,怎么可能娶她!何况孙梅凤明明对他没什么好感,随随便便要他娶她,根本是在糟蹋自己的人生!

    或许她交往不少男友,外表看似对爱情豪放,但其实是处女的事实证明了她骨子里是一个身体上必须从一而终的守旧女人,所以谁破了她的身,她就认为一定要那个人。

    可是——可是——

    不是他不负责任,只是那片薄膜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表面上的贞节真的重要到宁可不顾自己的心,就是必须嫁给坏她纯真'内心却讨厌的男人?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轻贱自己的心!

    假如她现在面对的不是他,而是贪求她窈窕身体的犯贱烂男人,之后当她不再年轻,而开始对她又打又骂又虐待,或者与其它年轻女子玩婚外情,她该如何是好?

    这样要求,她即使对得起身体,但对得起心灵吗?她会快乐、会幸福吗?!

    思及此,李光耀真是又心痛又生气。

    他霍地起身,右手爬梳过短发,粗声粗气地说:“换个条件。”

    孙梅凤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反而吐出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眼。

    “瞧,你终于说真话了。”终于当着她的面,亲口说出不喜欢她的事实。

    “什么真话?”李光耀眉间出现深深的川字。

    “你讨厌我。”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

    “刚才,三秒钟前。”不愿承认是吗?她应该录音才对。

    “我是说我不喜欢你!”要是他真讨厌她,就不会为她随便把自己嫁出去的举动生气了!

    “所以就是讨厌。”不喜欢等于讨厌。

    “孙梅凤,你别不讲道理!”

    “我一直都讲道理。”

    “你——”胡乱扒着头发,李光耀觉得自己快疯了!她明明是知识分子,

    怎么会这么说不清?简直是头胡乱闹性子的驴子!

    “李光耀,你可以滚了。”孙梅凤起身下逐客令。

    可、以、滚、了?

    他如虱子跳蚤般这么碍她皇后娘娘的眼,竟然还要他娶她?

    “孙梅凤,我真的觉得你既愚蠢又固执得可以。亏你还是高材生,我看连小学生都不如!”

    说完,转身,走人。

    三天假期飞快结束,当上班日来临,孙梅凤于六点掀被下床,花了些时间盥洗后,坐在梳妆镜前,正准备拿起粉饼,手却一顿。

    面对完全撕破脸的他,还用得着化妆吗?

    似乎没必要呀。

    她凝视粉饼,最后却仍敌不过与他见面就要妆点的心思,默默暗嗤自己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态,打开饼盒开始上妆,莫约在六点四十分时骑着小绵羊前往“清林小居”。

    会到“清林小居”担任煮食员工,完全不在孙梅凤的计算中。

    她因为待遇问题于今年初向主管提出辞呈,于六月二十五日包袱款款离开公司,并依照原订计划,打算休息半年左右再重返职场。

    她于六月下旬、离职前一天才告知母亲此事,母亲原本对她离职颇有意见,认为现在景气不好,尚未找到工作就贸然离职,未来有成为无业游民的风险。不过由于她先斩后奏,母亲想劝阻也于事无补,于是把她叫回南投,说既然拥有一段假期,就回乡陪陪父母吧!

    哪里知道她七月初返回老家,休息不到两天时间,母亲便兴致匆匆跑来敲她房门,告诉她李光耀经营的“清林小居”负责餐食的黄阿姨想请五个月的长假,于八月初北上替媳妇坐月子兼照顾孙儿,因此李光耀至今还在为要与外面餐厅短期合作,还是要找短期员工而犹豫。

    这件事和她说干嘛?

    孙梅凤合上“光电理论”,一脸莫名地看向母亲。

    “妈,你想去应征?”所以想请她帮忙顾快餐店?

    “什么我去?当然是你去!”孙妈妈拍了下女儿的手臂。

    “我去?不要。”孙梅凤想也不想立刻拒绝。“我不会煮饭。”就算会也不要。李光耀在那里呀!以前她拼考北部学校,之后又选择留在北部工作,一年只有过年、清明与中秋才会回乡正是因为想远离他。若不是这次母亲祭出亲情攻势,让她猛然惊觉自己长年在外的不孝,她也不会回来。

    “听你胡说。你从小就在厨房里玩锅子铲子,还敢说不会煮饭?”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样吧。

    “玩锅子铲子又不代表一定会煮饭。”

    “……阿凤,如果妈没记错,你大学是烹饪社的?”

    孙梅凤瞠眼一愣,“妈,你怎么知道?”她没印象和母亲说过这件事啊。

    “哼哼,现在才知道你妈的厉害?”孙妈妈得意得很。看来女儿忘记在她在大一时曾透过电话告诉她这件事了。“总而言之,你去光耀那里工作几个月又不打紧,省得在家当只米虫。”

    “妈!”孙梅凤抗议,“你不是要我回来陪你和爸吗?”怎么又把她赶出去工作?

    “我是呀!但又不是要你成天窝在家变成米虫陪爸妈……我特地问了光耀工作会不会忙、会不会累,他说只要处理餐食,其余一概不用负责,轻松得很咧!”

 第六章

    废话!每个老板当然都说自己的工作轻松又不忙呀!若觉得累,就是自己本身能力不足造成的!嗤!

    孙梅凤与母亲“讨论”半天,最后在母亲的叉腰命令下,无奈应征“清林小居”的短期员工,并且顺利录取,于七月中开始上班。

    获得这项工作,孙梅凤的心情其实五味杂陈,既喜悦能与心上人见面,却又担心与他相处会导致自己的心更往名为“李光耀”的巨大洞窟深陷,再严重一点甚至会不自觉流露出对他的喜欢。所以面对他时,她总会替自己筑起一个保护壳,用糟糕的态度掩饰对他的喜欢……

    孙梅凤将机车停妥在民宿设置的停车场后,顺着民宿景观的石板往主屋前进。

    “清林小居”是沿山坡而建,主要分成四个部分。最下方是停车场,踩着石板往上的第二层是景观花园与提供客人烤肉的草皮区;走上木质楼梯往上的第三层便是主屋,接客、用餐、厨房、李光耀与员工的房间都在此处。穿过主屋右侧小门再往上便是客人住宿区,此区总共有六幢的两层木屋,其中两幢为包楼式,三幢为二到四人房都有,最后一幢则是李光耀专门保留给朋友或亲友的屋子。

    孙梅凤才进入主屋,视线便与李光耀对上。

    “你——”李光耀见到她,似乎有些讶异。

    孙梅凤淡淡扫他一眼,竟也明白他为何惊讶,扔下“李大老板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人因素随意离职或是无故旷职”这句话便转入厨房。

    尽管一早还未有客人,但由于她除了负责客人的食物,也得负责“清林小居”除了她以外的三名人员——李光耀、欧阳仲、王雅君——的三餐,于是开始洗手作羹汤。

    半小时后,孙梅凤端着三份牛肉可颂与现榨柳橙汁走出厨房,将餐点放在柜台前。

    “你——”李光耀才刚开口,就被打断。

    “你的早餐是这份……别担心,我不会恶劣到在食物里下毒,你还不值得我这么做。”孙梅凤说完就走,也不管李光耀到底想说什么。

    一旁的王雅君看了看孙梅凤的背影又瞧了瞧李光耀,最后终于忍不住凑到李光耀旁边悄声问:“老板,你和梅凤姊发生什么事了?”虽然不曾过问,但梅凤姊对老板的讨厌,连她这么迟钝的人都感觉得出来。

    然而今天……讨厌的氛围似乎更上层楼。

    “没什么。只不过是她揍了我一拳,而我也回敬她一拳而已。”她要他滚是一记狠拳,他说她不如小学生也是一拳……力道弱如豆腐的一拳。

    “不会吧,你们……打架了?”单纯无比的小女孩立刻相信,瞠目结舌地问。

    “老板,拜托你少胡说了。”明知道王雅君小妹妹单纯得绝对会相信,竟还胡诌。一旁的欧阳仲叹气,拿起切成四等份的可颂塞入某小妹妹嘴里。“小妹妹快吃饭,吃完陪我去种菜。”他八月初与李光耀讨论后,决定利用民宿最后方的一块空地尝试种植蔬菜水果,如果成功,提供给客人的便是有机食,算是民宿的一大特色。

    王雅君吞下嘴里食物。“喂!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小妹妹!我是王雅君不是张君雅!还有,为什么我得和你去种菜?”

    欧阳仲睨她一眼,再次把她的抗议当马耳东风。“谁教你放假前玩比大小输我。今天的客人下午四点后才会入房,你有一段时间可以体验农家生活。”

    不错吧!

    “噢——”王雅君垂头丧气,在某人的监视下吃完早餐,被拎着到后面体验农家生活。

    这头的李光耀无视他们两人的打情骂俏,低头默默吃着早餐。

    经过前天那场不愉快的会面与那一夜的事情,他原以为孙梅凤不会再踏上“清林小居”半步而烦恼餐食问题,没想到……是他误会孙梅凤对工作的敬业态度了。

    李光耀又咬了口牛肉可颂。

    可颂里夹着的牛肉厚片上撒了盐巴提味,没添加一滴酱料,完全原汁原味吃得出牛肉的新鲜,生菜则加了些微的柠檬汁去牛肉与可颂的油腻,让人一口接着一口。

    不可否认,她的厨艺厉害到胜过黄阿姨。

    回想当初孙妈妈向他提议让孙梅凤担任“清林小居”短期煮食员工时,他还犹豫得紧——

    “你忘了我们孙家是经营快餐店的?”见他迟疑,孙妈妈如是说。

    “我当然没忘。但民宿提供给客人的食物是走西式路线……”他知道孙梅凤国小、国中时会帮家里煮菜做饭,然而中式西式差异很大,他不确定孙梅凤究竟会还不会?何况孙梅凤愿意当他的员工吗?想到两人这几年来的相处状态,他实在不敢确定。

    “这没有问题啦!阿凤大学是烹饪社,无论中式西式都难不倒她!”做妈妈的拍胸脯保证。

    是……这样吗?

    因为怀疑,当孙梅凤冷着脸前来民宿应征时,他还要她做几道西式餐点来瞧瞧,结果成品让王雅君那只贪吃鬼差点连舌头都吞下肚,叫他一定要录取孙梅凤。

    拜托,到底谁是老板呀?

    他没好气地把王雅君赶去整理房间,然后坐到孙梅凤对面,开始面试。

    “你……为什么来应征?”

    “没为什么。”

    “你不是想休息一阵子再工作吗?”这是他从孙妈妈嘴里听来的。

    “被我妈胁迫的。避免我窝在家变成米虫。”孙梅凤拨拨头发,用一句实话抚平李光耀的纳闷。

    原来如此。

    然后,他整整花了一天时间考虑是否聘请她。

    他因为她的手艺加上愿意等黄阿姨回来才离职的配合度而心动,却又想到她对他的态度而退缩。

    但……如果聘请她,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在相处中渐渐磨合,回归到最初的美好呢?也或许,孙梅凤之所以来面试、想进入“清林小居”工作,表面上是因为孙妈妈,真正原因也是想借此机会挽回两人的友情?

    想到这种可能,李光耀决定赌一把任用她,直到黄阿姨回来。

    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关系似乎愈来愈糟,与他期望的完全不同。

    李光耀叹气苦笑。

    孙妈妈,对于与梅凤的关系,我真的努力过了,但是每次示好总是换来她伤人的回应啊……

    “有些事,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实现的。”李光耀看着最后一口牛肉可颂,轻声喃语。

    他……有些累了。

    接下来好几天,李光耀与孙梅凤都维持即使见面也不说话的僵硬关系。

    孙梅凤的心情因他挑明说不喜欢她而低落,李光耀则是除了被她的冰冷态度影响,更不悦孙梅凤要他娶她的随便行为,于是不愿再如以往,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她的冷言讽语而与她交谈。

    这几天,孙梅凤不仅一次萌生辞职的念头,但想起当初面试时说会等黄阿姨回来再离开,一向对工作负责的她瞬间又把念头收回去。

    这天天气阴沉、午后细雨有一阵没一阵的,孙梅凤在员工休息室里,与好友詹芷静透过网络聊天。

    说实话,她现在这份工作真的很轻松,只需要在早上七点到九点、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些时间工作,其余时间都是自己的。她可以选择在民宿里闲晃,或者回家休息。

    通常早上的空档,她会留在民宿,下午时段则会回家休息。不过由于今天阴雨绵绵,她不想在雨中奔来跑去,所以早上出门时特意带了书与笔电,决定在“清林小居”待到晚上八点下班后再离开。

    当她正与詹芷静聊到赵铃兰终于和痴痴暗恋的对象关系明朗化,替好友高兴,忽然听见一阵咆哮怒骂从接待处传来。

    怎么回事?孙梅凤敲着笔电键盘的手指一顿。

 第七章

    因为在前公司担任team leader的关系,她对环境与人际关系的敏锐度磨练得极好,下意识便推开椅子打算上前一探,却忽地想到自己早已远离职场,何况这里是李光耀的地盘,根本不需要她多管闲事,遂强迫自己坐回椅上。

    然而咆哮声持续了三分钟仍不见消停,孙梅凤终于放弃等待,告诉詹芷静要去忙工作后,打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第一眼就见到眼眶泛红的王雅君。

    孙梅凤走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

    “梅凤姊……”一见到孙梅凤,王雅君的眼泪立刻溃堤。

    孙梅凤先是给了王雅君一个安慰的暖笑,按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下滑,握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捏了一捏。

    “别担心,交给我来处理。”她轻声安慰王雅君,而后扬起嘴角亲切笑问一旁的夫妻档,“不好意思,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你们浴室地板没有止滑功能,害得我小孩跌倒磕破头了!”胖爸爸的声音如滚滚轰雷,在屋子里隆隆作响,吼完立刻猛扯过缩在身后的儿子,指着他的额,怒吼老板咧?快叫老板出来负责的言语。

    孙梅凤垂眼一看,眼眶红红、还在抽泣的小男孩额上果然有一块鲜红擦痕,看模样并无大碍,又见对方激烈的态度,摆明想把事情闹大、捞点好处,恍然明白王雅君默默垂首挨骂的原因——王雅君是职场生手,脾气又好,绝对不是刻意找碴之人的对手。

    但是……李光耀呢?发生这么大的骚动,怎么他还不见踪影?

    难道是在后面菜园忙碌,才没听见骚动?

    她才想着,男客又大吼,“老板呢?叫老板出来!”

    孙梅凤于是顺势问:“雅君,光耀呢?”

    王雅君红着眼,一抽一抽地说:“老、老板去邮局办事了……”

    难怪。孙梅凤暗忖。见客人又扯开嗓子大骂,于是暗暗扯了扯王雅君,使眼色要她先离开,独自与客人交涉。

    当王雅君匆匆把趁雨势停缓而跑到菜园忙碌的欧阳仲拉到主屋时,便听见孙梅凤这么说——

    “这位客人,我其实是这间民宿的投资者,也算是老板。”

    正吼着要打电话把老板找回来的胖爸爸立刻住嘴,胖脸上的小眼睛眯得更细,上上下下将孙梅凤打量一圈,见她白色七分袖合身衬衫配上黑色七分反折裤,宛如OL的打扮,加上抹着妆、一脸精明干练的模样,倒信了孙梅凤为了方便交涉、压制他所捏造的身份。

    他撇嘴一笑,双手环胸,摆开讨价还价的架势。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弥补?”这个老板能给什么赔偿?

    孙梅凤一笑,“关于这点,或许我们可以等处理好贵公子的伤以后再进行讨论?”

    “……他必须去医院上药,我不接受你们随便抹药了事。”

    “当然。”孙梅凤持续微笑,“请您们在此稍候,我去拿汽车钥匙。”

    当她绕到柜台后方,欧阳仲匆匆跟上,低声问:“孙梅凤,后面交给我吧。”总不好让她孤身女子面对不讲理的粗暴客人。

    “不。依照他的脾气,临时换人肯定又会开始吵闹。我开李光耀的车载他们去医院,你等一下尽快拿备份钥匙到他们房里的浴室查看,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情况,我好知道怎么回事。”她不相信浴室的防滑瓷砖会恶意的突然罢工。

    “好。”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如果晚餐前赶不回来,你们恐怕得出去买晚餐。”她边叮咛边从抽屉拿出李光耀的车钥匙。

    “没关系。幸好今天没有客人提出用晚餐的需求。”

    “是啊。”孙梅凤笑了笑,绕出柜台,在欧阳仲与王雅君担忧的视线下,带着夫妻档与小男孩往医院前进。

    王雅君难得这么期盼老板赶快回来。

    她撑着伞,站在主屋外的小阳台翘首盼望,终于在五点半左右把李光耀给盼了回来。

    她心头一喜,匆匆跑下楼梯迎向李光耀。

    “老板,刚才——”

    “晚一点再和我说!”李光耀闷声吼着,脸上挂满担心与惊惶,穿着雨衣经过王雅君往主屋跑,不顾一身湿漉踏入屋内,绕到柜台内翻找东西。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他脸色好差呀!

    “该死!怎么不见了?”他拉开一格又一格的抽屉。“你有看到我的车钥匙吗?”

    车钥匙?“梅凤姊把你的车开出去了。老板,今天——”

    “他妈的!”

    李光耀难得的粗话让王雅君吓了一跳,顿时没了声音。

    “她该死的把我的车开走干嘛?!”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王雅君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我爸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急救!”他手爬梳过头发。

    下午他在邮局办完事,时间已将近四点,天空又下起点点细雨。

    他骑着机车返回民宿的路上,机车忽然抛锚,于是花了几分钟时间推车到机车行修理,检查出来是排气管损坏,偏偏机车行又没有零件,说要花时间调货,最快晚上慢则明早才能修好。

    他只好穿着雨衣走路返回民宿,却在半路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爸爸被车子撞伤,送医急救。

    他在电话里安慰母亲几句,要母亲别冒雨骑车,等他开车去接她一起到医院,狂奔回到民宿,未料车却被孙梅凤开走了!

    这下子他满心对父亲的担忧,瞬间转化成对孙梅凤的怒意。

    ……怎么坏事总是一起来呢?王雅君看着没有车开而暴怒的李光耀,紧张地捏着手指。

    见老板这样,她也不好将下午的事告诉他……

    “老板,不然……我的车借你骑?”

    李光耀瞟了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不,我骑欧阳的。”她的是轻型机车,不好载人。

    王雅君捏着手指的动作更用力了。

    “呃……欧阳五分钟前才骑车出去。”出去买晚餐。

    李光耀一听,深吸口气,面色更难看了。“钥匙?”

    “咦?”

    “你的机车钥匙!”

    王雅君顿了一秒,才匆匆跑到自己的房间,从包包里拿出钥匙,递给跟在身后的李光耀。

    李光耀接过,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老板,下雨天骑车小心啊!”千万别因为心急而忘了安全呀!

    李光耀回头,看向因为担心他而不顾雨势追出叮咛的王雅君,心头顿时一阵愧疚。

    “雅君,抱歉,刚才我太心急,对你发脾气了。”

    王雅君先是一愣,而后忙摇着双手。“我不会介意啦,老板。我知道你在担心伯父。”

    “谢谢你。民宿这边……麻烦你们照顾了。”

    “好。老板你别担心,快点去吧,路上小心一点喔!”

    李光耀扯了扯嘴角,踩着急促步伐匆匆往停车场而去。
   

    直到将近凌晨一点,李光耀才拖着沉重步伐回到民宿。

    “奇怪,梅凤姊怎么还没回家……啊,老板,你回来啦。”甫拐出通往厨房短廊的王雅君,一见到李光耀,连忙迎上前。

    “你还没睡啊。”李光耀疲惫的脸庞出现讶异。

    “啊……有点失眠。”王雅君用食指抹了抹鼻头。她通常十二点前会回房休息,但今天——不,更正,是昨天——接连发生的两件坏事让她睡眠出现障碍,在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的情况下,干脆出来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唤来一点睡意,结果老板就回来了。

    “老板,伯父的状况如何?要紧吗?”

    李光耀吐口浊气。“左右大腿骨折,两根肋骨骨裂,目前仍在昏迷,医生说这两天是关键期。”他双手贴上脸颊用力揉了揉,好让自己清醒些。

    这么严重啊……王雅君眨眨眼,才想说些什么安慰老板,便听见巡视完民宿、进入主屋的欧阳仲问出同样的问题。

 第八章

    “老板,你回来啦。伯父的状况如何?要紧吗?”他买晚餐回来后,有听雅君提起这件事。

    “大腿骨折,两根肋骨骨裂,目前仍在昏迷,这两天是关键期。”

    “这么严重?”欧阳仲双眉蹙起,又问:“伯父怎么会被车撞?”老板的父亲偶尔会来民宿,所以他认识伯父,也知道伯父骑车速度不快,总是靠路边骑。这样小心谨慎,怎么还会出事?

    “被人酒驾撞伤。”提到这件事,李光耀不禁咬牙切齿,怨死那位酒驾者,真想一拳痛殴在对方那只是轻伤的脸上。

    明明是对方犯错,为什么受伤、昏迷不醒的人却是爸爸?老天爷到底有没有眼睛啊?!

    “老板……”王雅君喃喃,瞄了眼欧阳仲,见他暗地摇手,要她别再说话好让老板静一静,于是朝欧阳仲皱了皱鼻。

    “李光耀,你回来啦。你应该没吃……”东西吧?

    正处于怒火中的李光耀,见到孙梅凤出现,立刻想起她毫无询问便开走自己汽车的事,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理智立刻断线,把对肇事者的火气一股脑宣泄在她身上。

    “孙梅凤,我的车钥匙呢?”他瞪向她,语气不佳地截断她的话。

    孙梅凤霎时住了嘴,定定看着他几秒,也不知在想什么,面色逐渐冷然,最后深吸口气道:“我去拿。”

    从医院回来将车子停妥、熄火后,她习惯性地把钥匙放入皮包。而后听闻李爸爸车祸、李光耀奔去医院,她一肩扛下与小男孩的父母谈条件的责任,事后便忘了将钥匙放回抽屉。

    “下次请你别问都不问就随便开走我的车好吗?你都没有考虑到我会有急用?!”载母亲前往医院途中,因为不熟悉雅君的机车加上雨势渐大,他骑得缓慢而小心翼翼,导致他们母子俩延迟许久才抵达医院。要是有汽车,或许能早些到达,也不会让母亲因被雨水打湿而显得狼狈,穿着湿漉漉的鞋子在手术室外等待。

    孙梅凤双眼微眯,嘴角要笑不笑,状似不屑地轻哼一声,“你的车镶金戴银吗?我会稀罕?”

    “你——”李光耀气息一滞,她嘲讽似的语气让他怒火更旺。“既然不稀罕,你开我的穷酸破车干嘛?还是我该道歉我的破车污辱了你?对不起,孙梅凤大小姐,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收妥车钥匙,让我的破车再也没机会玷污你高贵的身份!”

    王雅君可听不下去了,张口就想帮孙梅凤说话。“老板,梅凤姊她——”

    “雅君!”孙梅凤猛地叱喝一声,见王雅君咬住嘴唇面露委屈,随即软下声道:“过来帮我一下。”语气不容拒绝。

    “好啦好啦……”王雅君噘嘴咕哝,看看李光耀又瞧瞧欧阳仲,才拖着脚步随孙梅凤往休息室走。

    人才进入休息室,门一关上,她立刻发话,“梅凤姊,你为什么不告诉老板?”她现在好气老板!怎么把气胡乱出在梅凤姊身上嘛!

    孙梅凤走到柜子前拿起鹅黄色肩背包,从里头取出钥匙,边说:“你忘记我们三人说好,看李光耀情况是好是坏,来决定是否告诉他客人的事?”

    “我没忘啊,可是老板都误会你了!”如果说出事实,梅凤姊就不会被老板误会了!

    “那没什么,我们俩的相处模式不是一直那样吗?何况客人的问题已经顺利解决,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最值得担心的是李爸爸……”不知李爸爸现在状况怎样?原本她替他热了粥,想等李光耀吃饱再问的,可如今……

    见孙梅凤面露担心,王雅君急忙说:“老板说,伯父是被酒驾撞伤,左右大腿骨折,两根肋骨骨裂,目前仍处于昏迷,这两天是关键期。”

    “是吗……”孙梅凤垂眼蹙眉呢喃。李爸爸伤得这么重还在昏迷呢,李光耀一定很担心。

    随后她朝王雅君一笑,“所以说,比起李爸爸,客人的事真的不值一提。”

    “可是梅凤姊受委屈了呀!”王雅君还是很不甘心。

    老实说,她原本有点怕精明干练、感觉严肃又不好聊天的梅凤姊,但今天梅凤姊在她肩上令人安心的一按,并替她挡了客人的胡骂,又见识到梅凤姊处理事情的手腕,她开始对梅凤姊钦佩起来,所以见到老板把脾气发在梅凤姊身上,她真的很为梅凤姊抱不平!

    “好了,我真的没什么。说到底,要不是我刚才那样回李光耀,也不会和他起冲突,不是吗?”孙梅凤把车钥匙递给王雅君。“这么晚了,我也该回家了。车钥匙麻烦你帮我还给李光耀,厨房锅子里有欧阳晚上买的粥,我刚才已经热好,请你帮我盛给他。我想他应该没吃晚餐。”

    “啊?梅凤姊你……”王雅君恍然明白梅凤姊这么晚还没回家,且在她下楼时突然奔到厨房忙碌是为了什么。原来梅凤姊是发现老板回来,急忙奔到厨房替老板热粥。

    她一直觉得梅凤姊讨厌老板,但她现在开始怀疑了。

    如果真的讨厌,为什么会留意、关心老板有没有吃饭?她和欧阳仲都没替老板想到这层。

    如果真的讨厌,就不会来民宿工作了不是吗?换成她,绝不会替讨厌的人工作。

    欸,她好迟钝,现在才领悟这点。

    可是……如果不讨厌,为什么平常对老板的态度又那么糟糕?

    噢……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头好晕!

    “雅君?”见王雅君忽然抱住头,孙梅凤以为她不舒服,担心询问,“你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梅凤姊,都这么晚了,你就住这里吧。女孩子骑夜车多危险,民宿又不是没有多的房间。”

    孙梅凤摇头拒绝她的好意。

    “不了,这里没有换洗衣物。”她拿起薄外套穿上。“钥匙和粥就麻烦你了。”

    “那、那你骑车小心,到家后……”王雅君咬咬唇,犹豫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可以打电话跟我说一声吗?”

    孙梅凤拿起提包的手一顿,看向王雅君,几秒后扬唇微笑。

    “谢谢你的贴心。我到家后再打给你。”

    走出休息室,因为不想见到李光耀,她改从后门绕过主屋右侧来到停车场。

    她站在自己淡紫色机车旁,偏首看向属于李光耀的银色汽车,苦笑。

    其实,她很难过,甚至感到委屈,觉得自己又蠢又笨,干嘛替他的民宿如此尽心尽力?她大可不必费心思解决民宿与客人的问题,但她不愿见雅君无辜挨骂,更不愿见他的民宿出事。

    解决后,她并不贪求他的感激或回报,却没料到成为他的出气筒,并且与他吵嘴。

    然而,若不是她那样回李光耀,他们也不会拌嘴。

    只是,原本满腔关心被一桶充满质问的恶水狠狠浇上,她才会不顾他的心清,情不自禁用反击来掩饰受伤,又在王雅君关心时装得那么云淡风轻。

    这能怪谁?她深深明白,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害怕再次承受当年的难堪与疼痛,才不停用恶言恶语保护自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呀!”孙梅凤讽笑几声,打开座垫把提包放入,心情糟糕得不顾空气中充斥的凉意,只穿着单薄衣服迈向归途,没入冷清寂寥夜色中。

    李家爸爸在第二天下午便幽幽转醒,之后在医院住了十来天,终于得到回家休养的许可,只是得定期回诊,直到肋骨长妥、大腿石膏拆了,还必须进行长期复健。

    李家爸爸纵然为此哀声叹气,精神倒还不错,还反过来安抚不停抱怨肇事者的儿子,要儿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对方也受到了法律制裁,好说歹说才让李光耀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第九章

    另一方面,自从孙梅凤和李光耀之间的关系破裂再破裂后,孙梅凤每天前往民宿上班都不再走主屋大门,而是绕后门进入厨房,每当餐点完成,也都拜托王雅君帮忙端到前厅,完全避免与李光耀见面的机会。

    王雅君由于一颗心逐渐偏向孙梅凤,好几次都想不顾一切把客人捣乱的始末告诉李光耀,却总被欧阳仲制止,让她觉得身体里恍如住进成千上万的跳蚤,整日难受不堪。

    她熬呀熬的,终于在今天、李家爸爸出院的隔天,欧阳仲总算给了她“说话权”!

    这令她精神大振。

    憋了这么久,今天她一定要好好指责、教训老板一番!

    她趁客人都吃完早餐、纷纷出游的十点十分站在李光耀面前,斩钉截铁地开口,“老关,我有话告诉你!”

    李光耀停下核对帐目的动作,视线从计算机屏幕转到王雅君脸上,见到总是顶着一张苹果脸、笑容甜腻的她如今一脸严肃,不禁诧异一愣,一时之间竟把帐目上少的八百五十元想成是她拿的……

    欸,真是的,怎么可能!雅君不是那种女孩,他在乱想什么!

    李光耀用力斥责自己的小人之心。

    “怎么了?”

    “那个……”凭着一股气奔到老板面前,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王雅君不禁搔首跺足起来。

    “哪个?”李光耀不禁为她从严肃瞬间转成懊恼的“变脸”功夫而失笑。

    可恶!老板竟然还有脸笑!

    王雅君两颊一鼓,张嘴啪啦啪啦开始说:“老板先前因为民宿客人受伤梅凤姊为了载客人去医院才把你车子开走!”说完,她重重喘口长气,接过欧阳仲递来的茶,咕噜一口喝完。

    “你说什么?”纵然王雅君说得迅速又模糊,仍听出了大概的李光耀面容渐露诧异。

    他视线转向欧阳仲,希望他能补充清楚。

    民宿客人受伤?有这回事?为什么身为老板的他完全不知道?

    欧阳仲启唇,开始替王雅君小妹妹补充。

    李光耀愈听眼睛愈发瞠大,因领悟到自己没弄明白原由就责怪孙梅凤而面色苍白。

    直到欧阳仲补充完毕,他消化了将近一分钟,倏地推开椅子起身,快步往厨房走。

    厨房里没见到孙梅凤。

    他转往休息室。

    休息室也没看见她的踪影。

    尾随在李光耀身后的王雅君在他困惑不已时凉飕飕地开口,“老板,你忘记梅凤姊请假回家了?”虽然老板是付她薪水提供她吃住的人,她不该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但是……哎呀,她就是气老板胡乱责怪梅凤姊嘛!

    经王雅君这么一提,李光耀才猛然想起今天早上做完客人的早餐后,孙梅凤向他告假。

    “老板,你知道梅凤姊请假的原因吗?”王雅君睨着老板,充分表现出自己正在生气。

    “她有事不是吗?”孙梅凤早上忙完早餐后,便说有事需要请假,他看了看客人用餐登记表,确定午晚餐没有客人预约后,冷声答应了。至于她到底有什么事……他没有细问。

    “有事?”王雅君嘴巴一撇,脑袋一摆,手臂一盘,哼道:“梅凤姊连续咳了好几天,今天早上发烧了啦!老板,梅凤姊考虑、担心你的心情,要我们别立刻告诉你客人捣乱的事,结果呢?老板你都不关心梅凤姊!还胡乱责怪人家!可恶死了!”她一通指责,心中的天平早偏向孙梅凤那边。

    “我……”李光耀一时之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好了,王雅君小妹妹,少说两句。”一只大手从后方捂住王雅君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模糊抗议。“老阅,你要去孙梅凤家看看吗?”

    李光耀嘴巴张了张,非常不好意思又把民宿扔给他们照顾。明明他才是主人,可先前父亲住院时,许多时候就是他们帮他看顾民宿的。

    可是,他想去找梅凤,向她道歉……

    以她的职务,只需要顾好厨房,并不需要处理客人的问题,而且那天他们两人正相互气着对方,孙梅凤却不计前嫌地帮助他,一肩扛起客人的投诉,听到他父亲出事,便提议等他父亲的情况好转再告诉他。

    这种体贴他、考虑他的心情,让李光耀比先前发现自己占了孙梅凤便宜更感到愧疚,连绵的亏欠感汹涌袭向他,扑天盖地地将他淹没、掩埋。

    接着,李光耀想起自己那天拿她出气的行为。初心白兔整理

    假如他把气胡乱出在她身上时,她说出客人捣乱找碴的事,他立刻会哑口无言,她也不用承受委屈了啊!

    他……真该死!

    看出李光耀的犹豫,欧阳仲体谅说道:“老板你去吧!反正住宿的客人都出去玩了,今天预约的客人要晚餐过后才会抵达,这段时间若不小心出了事,我会打电话给你。”

    李光耀看着欧阳仲又犹豫片刻,好半晌拳头握了一握,轻捶了下欧阳仲的肩头。

    “多谢!”

    说完,他拔腿奔出民宿。

    原来,帐目上之所以少八百五十元,是孙梅凤出主意补偿给出事的那一家子。

    那天,她载着那一家三口刚抵达医院,便接到欧阳仲打来的电话,说那家子所住的房间,干湿分离的浴室里不仅浴池与淋浴间满地泡泡,连洗脸台附近的地上也全是失去水分而略微干涸的泡沫,想来应该是客人自己带了泡泡浴皂添加所导致的。欧阳仲更发现,原本应该在木质地板穿的拖鞋,竟出现在浴厕里。那样不滑倒跌跤才怪!

    孙梅凤挂上电话,心里已有了主意。

    之后看诊时,正如孙梅凤预料,小男孩额头只是擦了破皮并且略微红肿,但她却多花了钱进行X光检查,除了确保小男孩后续无患,同时用此堵住奥客父母想要凹上一场的嘴。

    回到民宿后,她独自与奥客父母谈条件,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用浴室门上“请更换拖鞋”的挂条堵回对方要求两天住宿全免的恶劣要求,用一天半价的住宿费了结此事。

    这件事听起来轻松,但做起来绝对不容易。李光耀可以想见当时孙梅凤独自面对奥客的处境。他想,如果当时没有她,情况绝对更糟,绝对不会如此顺利解决。

    排除雅君这位初出社会、还不是非常懂得应付奥客的雏鸟,连欧阳仲自己也说了,如果换成他,绝对不会像孙梅凤处理得这么妥当与细心。

    李光耀从民宿出发,骑车十分钟左右便抵达自家门前。

    他把机车停妥在自家早已停止营业的杂货店前,匆匆往隔壁“孙氏快餐店”走。

    看得出年代的蓝色铁卷门完全放下,上头贴着一张“休假十天”的告示,李光耀才猛然想起昨天听妈妈说孙家夫妻要去宜兰玩,顺便在北部著名庙宇替他爸爸求平安。

    他按下一旁属于孙家的电铃。

    没人回应。

    他改拨打孙梅凤的手机。

    没人接听。

    如此几个轮回后,李光耀开始焦急地胡思乱想。

    “她的机车明明还停在门口,应该不会外出才对。会不会……出事了?”他愈想愈担心,大手开始猛拍铁门。

    “欸,光耀,怎么是你?你拍孙家大门做什么?”李妈妈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没想到见到自家儿子。

    “妈,梅凤好像出事了!我按电铃、打电话都没响应!”李光耀头也不回焦急地说,忽然听见一阵狗吠声从铁门后传来。

    “宝宝!”他手指推开铁卷门上的小铁盖,眼睛凑上往里面看,只是黑溜溜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又是几声狗吠。

    “宝宝!梅凤呢?梅凤在家吗?”他着急呼喊,却只得到宝宝一边狂吠、一边往室内跑,跑没几步又焦躁转回来扒铁门的声音。

    门外的李光耀更是心急,咬了咬牙,忽然灵机一动。

    对了,爬窗户!

 第十章

    李、孙两家的房子是由不同建商盖的,因此两家虽在隔壁,之间却隔着一个肩膀宽的距离。他们这个小镇很少闹小偷,因此没有安装铁窗。现在只希望她房间的窗户没上锁。

    李光耀不顾跟在身后同样焦急的母亲,急忙奔回自己早已被当成仓库堆东西的房间,七手八脚打开窗户后,又尝试拉开孙梅凤房间的窗户。

    幸好,没上锁!

    他回头安慰母亲几声,在母亲不断叮咛他小心的声音中,冒着危险爬进孙梅凤房间里。

    在她房间与四楼没看到人影,李光耀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寻找,终于在二楼厨房里看见她的踪影时,一颗心简直要跳出喉头!

    她——昏倒在厨房地上,手指前端是混着玻璃碎片的一滩水!

    看见这种景象,李光耀终于破口吼出十几年不曾喊过、独属于她的亲昵小名——

    “小凤!”

    从一楼奔回二楼厨房、不停在孙梅凤身边打转的宝宝,不时用鼻头轻蹭她潮红的侧颜,看见李光耀时,它一屁股坐下,黑亮的眼单纯又无辜地看着他,

    嘴里发出可怜兮兮的低鸣,仿佛请求他救救自己的小主人。

    “小凤!小凤!”李光耀两三步奔上前,蹲下身拨开她脸颊上的发好查看她的状况,指尖才碰到她的脸颊,不禁讶叫:“怎么这么烫!”

    一双凤眼缓缓张开。

    “闭嘴……好吵……”孙梅凤从喉头艰难地吐出干涩的声音。刚才疯狂按电铃、打电话、拍铁门的是他吧?把她吵得不得安宁,讨厌……

    “小凤你撑着点,我现在带你去医院!”李光耀立刻把她打横抱起,却见她张唇吐出无声言语,“你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近她。

    “不要……不要看医生……”

    “怎么可以!烧成这样,你必须看医生!”

    “不要……我讨厌看医生!我不要看医生……”她像小孩子似的抗拒着,双手无力推着他的胸膛。

    不管她的意愿,李光耀抱着她往楼下走,就是要带她就医。

    哪有人烧成这样还不去看医生?恐怕有四十度了吧!

    只是,孙梅凤从嘴里吐出的两个气音阻止了他。

    求你……

    轻轻的、微微的,不带任何强势、风一吹就散的音节,重重敲击在李光耀的心上。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脸埋在他肩窝处的她。

    一向将自己妆点得明媚的她,现在看起来是多么脆弱!眼睑虚弱低垂,没有上妆的面容透着病态的红,眼窝处有浅浅黑影,饱满的唇干裂并且苍白。

    他多久没见过如此朴实虚弱的她了?

    他依稀记得,幼年时她鲜少感冒,然而一旦染上感冒病毒,总会烧得孙家惊天动地。偏偏她极度讨厌吃药看医生,当孙妈妈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带她去了医院、拿了药,她却死命不肯吃药,孙妈妈只好来找他,请他帮忙要孙梅凤乖乖吃药。

    小小的他面对这种事,或许是觉得只有自己办得到,总会骄傲地昂着小下巴进入她的房间,把大人统统赶出去后关上房门,拿起孙妈妈早已调好的药水药粉,告诉小梅凤他们一人吃一半,而后做做样子让嘴唇碰了下药杯,再哄着烧得糊里糊涂的她把药吃完,见她被药苦得泪眼汪汪,又会张开手臂拥抱她表示安慰。

    小时候两人曾经拥有过的亲密,长大了也渐渐遗忘。若不是今日,恐怕他根本不会想起。

    李光耀的心顿时柔软下来,带着没有察觉的心疼,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安抚她。“好,我们不去看医生。”

    “……真的?”

    “真的。”她烧得如此严重,理应看医生,但这是两人关系变差以后她第一次求他,他……不想拒绝。

    小时候她烧来得快去得也快,长大后也应该如此吧?他会照顾她,直到她退烧的。

    听见他的承诺,孙梅凤原本略微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软软瘫在李光耀温暖精实的怀里。“宝宝还没吃饭。”

    “等一下我帮你准备。乖,闭眼休息一下,我抱你回房。”

    孙梅凤脑袋纵然混沌,仍有一道声音叮咛她必须拒绝他的亲密照顾,否则她的心肯定会更加坠落。

    可……让她放纵一次吧!一次就好……真的……

    长声叹息,她在他强壮温暖的臂膀里,放纵自己沉入黝黑的昏睡。

    李光耀将她抱回卧房,努力回想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照顾他的方式。

    为了使病人发汗,他拉过被子将她密密裹成肉粽,关上刚才被打开的窗,在二楼翻箱倒柜始终找不到他要的耳温枪后,匆忙回家拿了自己家里的耳温枪,又冲回来替她量耳温。

    原本母亲想来帮忙,却被他拒绝——

    不知为何,他想亲自照顾她。

    三十九度。

    李光耀在她桌上看到一本摊开、像是用来记录东西的笔记本,没留意上头写了什么,拿了笔翻到最后一页,把现在的时间以及她的耳温记录下来。

    而后,他来到厨房,在宝宝的引导下,在柜子里找到一包狗粮,倒在宝宝衔来的塑料盘里。

    宝宝立刻大唤起来。

    “你真的饿了。”李光耀搔着它的头同情地说,紧接着找出扫地工具,将一地的玻璃碎片清理完后,打算煮点食物给孙梅凤吃。

    他厨艺不精,但简单的清粥难不倒他。他幸运地在冰箱找到葱和蛋,又从一个小铁锅里找到米,开始煮清粥,同时拨了通电话给欧阳仲,告诉他这边的状况。

    直到大功告成,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李光耀端着粥和水杯回到孙梅凤房间,先把东西搁在桌上,紧接着转到浴室。

    浴室里挂着一条毛巾,他想,那应该是她的。

    取了毛巾再回到卧房,从她的衣柜里翻出几件棉质家居服,他拉开被子,扶起昏昏沉沉的她,正准备替她换去汗湿的上衣时,才猛然惊觉:他一个大男人,脱她衣服会不会不妥当?

    粗浓眉毛皱了皱,三秒后立刻决定豁出去。

    纵使他没有印象,但他们俩的确发生过关系。吻都吻了、摸都摸了,还计较什么?何况她现在状况特殊,他难道要小家子气的介意东介意西吗?

    下定决心后,他开始替她更换衣物。他先用毛巾擦去她身上的汗水,接着帮她换上干爽的衣物,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喂她喝水、吃几口粥好补充体力,然后把她裹回棉被里,替她量耳温、记录。

    如此反反覆覆,其间孙梅凤还不停打冷颤、意识模糊地呓语、体温一度升高到快四十度,急坏了李光耀。直到将近傍晚六点,她的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

    “宝宝,小凤终于好转了。”李光耀放心地吁口气,因为担心而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搁下耳温枪,搔搔前脚搭在床沿、始终陪伴一旁的宝宝的脑袋。

    稍微放下心来的李光耀,坐在桌前有些疲倦地一手撑着额头休息,当再次有了动作,手肘不小心把记录孙梅凤耳温的本子撞落在地。

    当他弯身捡拾,一句话瞬间映入眼里——

    依然难过中,不想写任何东西。

    “什么?”他定眼一看。

    上头还有行小字,写着——

    九月十日,天气晴。

    他往前翻了几页,然后恍然大悟。

    老天,这是孙梅凤的日记本!

    他慌忙合上本子。

    没想到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想他从小到现在,写过最接近日记性质的东西,就属国中时的周记……

    他原本想把日记本收起,只是,人性多少有想偷窥他人秘密的犯贱因子,尤其又是与他有“不浅交情”的孙梅凤的日记本,怎么可能不会好奇呢?

    或许里头会写到她最近的心情?会写到对他的看法?

 第十一章

    李光耀咽咽口水,带着一颗紧张的心,手指捏了几页,一翻——

    八月三十一,天气晴。

    原来,毫无爱情的性,只会让心灵更加空虚。

    我……终于明白了。

    九月二日,天气晴。

    李光耀误会了,误会是他强迫我与他发生关系、夺走我的初次。

    明明是渴求被他拥抱的我主动脱去一身衣服、上床挑逗他……

    我真是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呵!发现他误会并且为此懊恼竟还不去

    澄清,痴心妄想他能愧疚地补偿我。即使他的补偿只是与我逛街、陪我看场电影、同我一起吃消夜看夜景,我都会非常非常满足,因为是和他在一起。

    不过,想得如此轻易简单、看似容易满足,但我骨子里原来其实是贪婪的啊!当他要我提出条件,当他把权力给我时,我忍不住将深深埋藏的心愿、也是唯有他能办到的事说了出来,希望它能实现……

    光耀、光耀,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要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该有多好。如此我就可以不去喜欢你,不让一颗心落在你身上。

    光耀、光耀……为什么……你要讨厌我?

    李光耀愈看愈震惊,瞠大的眸紧紧锁着日记本上每一个字句,里头属于孙梅凤的心事狠狠冲击着他。

    他讨厌她?

    她喜欢他?

    那一夜他们之所以发生关系,是由她挑起的?

    李光耀满脑子空白,完全无法思考、评断分析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如何。

    发愣半晌,李光耀定了定神,继续翻看日记本。

    孙梅凤的日记写得很随兴,有时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有时只有寥寥几字、不成文章。

    李光耀发现,自从七月中开始,每天的日记内容都会提到他的名字以及与他有关的事。

    例如他不小心被小刀割伤,民宿医药箱里的OK绷刚好用完,于是她跑去药局购买。她煮的咖哩饭他吃了好几碗,他喜欢吃咖哩,而且中辣程度更合他口味。瑞穗、林凤营、统一、光泉、福乐鲜奶,他最喜欢喝林凤营……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平常谁都没去留意,就算他自己也没有,但如今回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冰箱里的鲜奶都是林凤营;不吃辣的雅君痛苦地说这阵子好多辣食;医药箱里的OK绷傍晚时被补上。他一直以为OK绷是雅君补齐的,没想到竟然是她!

    他又翻回九月二日那篇日记,重复阅读最后几行内容。

    她喜欢他……她喜欢他……

    可是她对他的态度根本不像喜欢,而是讨厌啊!

    然而若不是喜欢,她又怎么会注意他的生活琐事?

    “你到底……”李光耀抱着脑袋,思绪像落在臼里的糯米,被狠狠捣成一团,完全理不出头绪。

    “汪!”宝宝轻吠,鼻头顶顶李光耀的大腿。

    啊,替她擦汗换衣的时间到了。

    “宝宝,谢谢你的提醒。”李光耀收起思绪,合上日记本,暂时把满脑子混乱踢至一边。

    “汪汪!”宝宝摇摇尾巴,重新趴回地上,一双清澄黑眸紧盯着李光耀的动作。

    李光耀翻出衣柜里最后一件干净的家居服,正准备回到床边,却在看见床上景象后,不由得失笑。

    只见退烧了的孙梅凤,开始下意识嫌热,嘴里发出细微的咕哝声,接着一脚把被子踢开,侧转过身躺着,衣摆就这样往上翻了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嫩的小蛮腰。

    李光耀尝试把被子重新盖上,不到一分钟又被她踢开。

    “这么大了还踢被,难怪你会感冒发烧。”他低语,好笑又无奈地坐上床沿,把被子推到一边,扶起软趴趴的她,打算替她更衣。

    这时孙梅凤已经稍稍有了意识,感觉鼻端缭绕着一股清淡好闻却又热气勃勃的男性气息。她努力把自己的神智从昏沉中拉起,甫睁眼,便看见李光耀靠得她好近好近的脸,傻呼呼出神几秒后才发现他打算脱她衣服。

    这怎么可以……

    不行……

    不可以……

    她激动抽息——在李光耀耳里听来,却比平常呼吸还要虚弱。

    “不……”她喉咙干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李光耀发现她转醒,安抚地在她耳边低语,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先帮你擦汗换衣服。你的衣服被汗水弄湿了。”

    “不要……”孙梅凤虚弱地抬手推推他,然后试图拉出他探入衣服里、拿着毛巾准备擦汗的手。

    “你想再次着凉吗?”李光耀不理会她的阻止,执意替她擦汗。

    “我……自己来……”

    “你有力气?”他望向她的面颊,发现上头开始泛红。

    难道她又开始发烧了?

    他急忙伸手拿起桌上的耳温枪量她的体温。

    三十八点一度,只比刚才高零点一度。

    但看着孙梅凤愈来愈红的脸,李光耀止不住担忧,抬手碰碰她的脸,发现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你又开始发烧,让我赶快帮你把衣服换掉,不然——”

    “我没有发烧……你出去,我自己来……宝宝,快点帮我把他赶出去……”

    听到小主人的叫唤,宝宝将前脚搭在床上,清澈的黑眼望着床上的两人,决定在这场角力中的胜利者是谁后,低呜两声又趴回地上。

    “宝宝……”孙梅凤一脸大受打击。

    如果不是孙梅凤生病中,李光耀真的会放纵自己大笑出声。她遭受打击的表情真可爱!

    他轻拍她的脑袋瓜。“好了,别倔强。你看连宝宝都知道谁是对的。”

    孙梅凤挫败地把脸靠在李光耀的肩窝处。

    “小凤,你不让我换衣服,难道是因为害羞?”他半开玩笑地问,伸手想抬起埋在肩窝处的脑袋,孙梅凤却埋得更深,呻吟着不肯抬头。

    “你不要看我……没化妆,头发好乱……阿婆似的衣服好丑……我不要你看到这副模样……你不许看……”或许是生病让脑袋变得混沌,孙梅凤断断续续说出心底话,小女孩似的耍脾气。明明应该是第一眼看见他时就要有的反应与想法,直到现在病情好转才终于出现。

    李光耀扬眉,讶异她竟然会在意这个。

    没化妆、头发乱、衣服丑。

    今天无疑是孙梅凤最糟糕的一天,但是面对生病发烧的人,难道还要她打起精神化妆弄头发、把自己打理得光鲜亮丽吗?

    “你出去……我整理好自己后你再进来……”她说着就要推开李光耀,想下床打理自己,却被一把按在宽大的怀里。

    李光耀垂眼,若有所思看着她的一头乱发。

    她的抗拒、她忽然发烫变红的脸,难道是因为在意被他看到这副狼狈样?

    可是他并不介意啊!无论她打扮与否,在他眼中,她都是小凤,都是漂亮聪明的孙梅凤。

    何况……“小凤,你生病憔悴的模样我又不是第一次看见。难道你忘记小时候生病时,都是我来哄你吃药?”李光耀说着,握着毛巾的手再次钻入她的衣内,在她身上移动。再不擦汗,他担心她会再次着凉。

    “那不一样……那是小时候……啊,住、住手!李光耀……我要生气了……”

    李光耀不理会她的喵喵叫,当毛中擦至她赤裸的胸乳上,孙梅凤这才惊觉让她好在意的东西早就不翼而飞!

    “我、我的内衣呢?”

    “我把它脱了。”

    孙梅凤狠狠一愣,随即发出懊恼的呻吟,觉得自己的形象在他面前完全败坏。

    病态的发黄面容,加上阿婆式的内衣……天啊……早知道从民宿回来后别因为贪求舒适而换上休闲式内衣裤……

    李光耀却把她的懊恼呻吟当成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