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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到底触摸到了谁?

思想别裁录2019-02-12 17:46:15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他有着令人憎恨也令人热爱、令人发笑也令人悲悯的人性。

——严歌苓

1、从“触摸”到“青春”

这个场面,会勾起不少人的回忆

严歌苓的小说《芳华》和据此改编的、由冯小刚导演的电影《芳华》,有着不一样的英文名称:前者是You Touched Me,后者是Youth。

如果从字面上看,Youth(青春)似乎更接近“芳华”的含义;而如果从事件起源上看,You Touched Me(你触摸了我)则更揭露故事的本质。

关键是,这两种不同的英文说法,透露出的是严歌苓和冯小刚对故事的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以及背后的可能的人生观差异)。冯小刚更多地截取了“青春岁月”的纷争和浪漫,两个小时的电影,大多表现了“文工团”的生活,表现了“那个时代”的青年人的价值观。即便在我看来是狗尾续貂的80年代之后的各次“重逢”,也无非是对“那个时代”欠下的良心债所作的回补与粉饰;而写小说的严歌苓,却更喜欢通过漫漫的人生旅途,悟出一种为人的无奈,一种生活的苦涩。虽然其中夹杂着“时代”赋予这些年轻人的影响,但更深远的,也许是人的心底里的某种善恶之争、真假之辨。

或许是为了审查被通过,也或许是为了迎合大众的审美口味,冯小刚的电影最后落入俗套地奔向了喜气洋洋的结局——何小萍(小说中是何小曼)与刘峰好上了,能够彼此温暖到老;而严歌苓的小说里,刘峰却对小曼“心是爱她的……但身体不爱她”。最后在刘峰的追悼会上,小曼无以为泪,只有默默地以爱来自慰。

有人说,冯小刚的《芳华》,是他的个人自传;而严歌苓的《芳华》,则是她的忏悔录。

这是有道理的。


2、两种“触摸”

雷又锋就不应该有这种脏脑筋

“触摸事件”无疑是整个小说中的“阿里阿德涅线团”。事件很小,小得在现在看来有些好笑:大好人刘峰(人称“雷又锋”的),偷偷地爱上了来自上海的林丁丁,并且据说已经好久了。在某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日子里,刘峰试图向他的“小林”表白,甚至还抱了她、摸了她。

其实刘峰摸到的,无非是女兵的胸罩纽襻(当然,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人生体验的突破了)。但随着林丁丁的大喊“救命”,“触摸事件”成为了一次强奸未遂事件——后果很严重,真的很严重。

刘峰从“好人”的神坛上被拉了下来。接下来,无穷的批斗、揭发,让他之前获得再多的荣誉也无法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他被调离了文工团,“下放伐木连当兵”,并且最终去了前线。

有趣的是,揭发过程中,“最难听的坏话其实是刘峰自己说出来的,他说他表面上学雷锋,内心是个资产积极的茅坑,臭得招苍蝇,脏得生蛆。讲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别人当然就放了他了”。

可以说,故事中的所有人都卷入了这一“触摸事件”,并在对这一事件的反思中度过了余生。

然而,这样的“触摸事件”,在整个故事当中,只是一次“明摸”。另有一次“暗摸”及其造成的影响,也一直贯穿始终,而它涉及的,是文工团内几乎不被人注意的、“整个人可以忽略不计,就那双眼睛长对了,黑得就像秘密本身”的何小曼。

不知怎么的,文工团的人对小曼一直很歧视,在某次舞蹈排演需要男生托举时,没有人愿意“搂抱”这位汗骚味浓重的女孩。这时,刘峰出现了,他又一次做了“好人好事”,举起了小曼,并且“协调般配”,“默契和谐”。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刘峰的好人好事历史中最为平凡的一幕,但这一幕却在何小曼心里生了根。

那天晚上,其实小曼想告诉刘峰,从那次托举,他的两只手掌触碰了她的身体,她的腰,她就一直感激他。他的触碰是轻柔的,是抚慰的,是知道受伤者疼痛的,是借着公家触碰输送了私人同情的,因此也就绝不只是一个舞蹈的规定动作,他给她的,超出了规定动作许多许多。

至此,一则凄美而决绝的爱情故事开始沁人心脾地弥漫。在刘峰被调离的当天,只有何小曼去看了他;在刘峰人生的最后关头,也是何小曼在陪伴左右。

可惜的是,故事的演进,似乎并不是为了证明这种爱情的伟大,也不是为了奔向一个喜剧或者悲剧的结尾。“那个时代”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各自怅然,各自失落。唯一能使大家牵肠挂肚的,是对“触摸事件”(无论是“明摸”还是“暗摸”)的回味、反刍和忏悔。


3、“人性”的定义和位置

“谁敢在那年头丰胸?”

阅读这样的小说(以及观看这样的影片),“人性”两字会油然产生于读者的脑海中,并且被视作是解开这部作品的金钥匙。

是的,也许“触摸门”的根本症结,就是对“人性”的漠视;文工团对刘峰、对小曼的制裁,也是对“人性”的集体无意识的蔑视。作为“活雷锋”的刘峰,早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不需要、也不应该有七情六欲的符号。他是“好人”刘峰,但不是人,“一旦他身上出现我们这种人格所具有的发臭的人性,我们反而恐惧了找不到给他的位置了。”所以当他“触摸”到了林丁丁之后——

丁丁跳了起来,大受惊吓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后来,当室友们安抚丁丁时,丁丁还是翻来覆去一句话:“他怎么敢爱我?”

为什么不敢?书中有一段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原因:

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或者真雷锋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

不幸的是,刘峰也好,“那个时代”的其他人也好,即便表现完美,也不可能成为像耶稣一样的神。大家都是符号,作为符号在他人面前存在着。所以一旦要回到人间,一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是很容易被“人民”驱逐、制裁的。

“他的好让我变得心理阴暗,想看他犯点儿错,露点儿马脚什么的。”萧穗子的这种心理,相信文工团里的所有人都有。

我们由于人性的局限,在心的黑暗潜流里,从来没有相信刘峰是真实的。假如是真实的,像表面表现的那样,那他就不是人。哪个女人会爱“不是人”的人呢?

然而,何小曼不是这样想的。从那次“暗摸”事件之后,小曼就没有把刘峰当作符号。她从刘峰身上,只看到了一种简简单单却又刻骨铭心的东西:善良。

一个始终不被人善待的人,最能识得善良,也最能正视善良。雷锋人格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不就是善良吗?假如雷锋活着,也能够以触摸女性来证明自己的人性、雄性,小曼当然会以身以心相许。

也许这一坚定的信念,决定了故事中的爱情让人掩面而泣,也决定了这部作品的“芳华”。

“小萍的善举让我感到人性的美好。”

“最后影片说,刘峰和小萍活得最知足,最平静,那时我就想到,芳华已逝,善美永存。”

“螃蟹群”里的这些声音,善良得如同没有雾霾的天空一样。

然而,写故事的严歌苓,似乎并不想要这些心灵鸡汤:我们所鼓吹的人性,难道真的这么楚楚动人么?

刘峰一只手紧搂着林丁丁,生怕她跑了,另一只手那么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给他心爱的小林抹泪。一边抹,一边暗自惊叹到底是上海女子,这手感!细嫩得呀,就像刚剥出壳的煮鸭蛋,蛋白还没完全煮结实……脸蛋就这样好了,其他部位还了得?手从脸蛋来到她那带柔软胎毛的后脖颈……都是夏天的过错,衣服单薄,刘峰的手干脆从丁丁的衬衣下面开始进攻。

这是刘峰在“触摸”林丁丁时的心理描写。算不算“邪念”?当然,你完全可以说,这是人性中的“真实”。但即便放到现在,被爱的女人们,你们会欢迎这种人性吗?

再看一个细节。

刘峰在战争中受伤后,被一个送军火的小司机救了,但是司机迷了路,既不知道包扎所的位置,也不知道军火该送往哪里。于是,刘峰“用他救助自己生命最关键的几十分钟故意给驾驶员‘带错了路’,现在弹药给养是送到了地方,但去包扎所来不及了。“

这个过程中刘峰是怎么想的?

刘峰露出得逞的微笑:这就是他要的,他的死将创造一个英雄故事,这故事会流传得很远,会被谱成曲,填上词,写成歌,流行到一个女歌手的歌本上,那个生有甜美歌喉的林丁丁最终不得不歌唱它,不自禁地在歌唱时想到他,想到他的死跟她是有关系的,有着细细一根纤毫的关系,但她脱离不了那关系。

同样是做英雄,动机却是一种私怨,一种想象悲惨后的自我满足感!至此,小说把我们业已建立起来的“雷又锋”形象彻底打折了。后来,当萧穗子在海南碰到刘峰,得知他“包养”了一位叫小惠的姑娘(虽然只希望她“从良”),心里也不觉得特别奇怪了。

人性是复杂的,而不是单纯的美好。

就算刘峰人性中还有一点“单纯的美好”,那也不是给小曼的。

很多年过后,与刘峰再次见面的时候,何小曼对刘峰说了一句当年一直想对他说的话:你能抱抱我吗?电影中,刘峰众望所归地抱了小曼。可是,小说中呢?

真希望影片到此戛然而止

在歌乐山,小曼和刘峰再次相逢。因为天黑不敢独自回去,刘峰送她。

小曼扭过头,一米五八和一米六九,她的嘴正好在他下巴的高度。她伸出手,他们从来没拉过手呢,她碰到的却是他的假肢,她忘情中忘了这一点。刘峰用真手拍拍她的脸蛋,笑笑说,怕啥?

这“假肢”和“真手”的不同用途,让人心酸,也让人心寒。小曼虽然陪刘峰度过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但最终无法真正得到刘峰。“那个会爱的刘峰,在林丁丁喊救命的时候,就死了。会爱的刘峰,只在他想起他的小林,梦见他的小林的时候才复活一下。”

可是,“也许所有让刘峰死爱的,都是假象的林丁丁”。


4、需要“那个时代”作背景吗?

千万不要以为只有刘峰和小曼才有“人性”,也千万不要以为只有刘峰和小曼才是“好人”。

至少在电影中,当文工团被要求解散时,从政委到团长到演员,哪一个不是真情投入地吃好最后一餐饭、唱好最后一支歌?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简简单单的“人”。需要责怪的,也许是“那个时代”。

具有强烈时代感的人,会很敏感地从影片和小说中嗅出政治的味道,然后开始诘难那时候的某些人、某些思想。

他们没错。

可是冯小刚不想这样,严歌苓也不曾想过这样。他们需要我们聚焦在“人”身上。所以即便有一种大的叙事背景,也是模糊的,不值得深究的。值得深究的,还是存在于人心的大的背景。

所以我们发现,大游行、批斗会、样板戏这类“时代元素”,并没有在影片或者小说中被浓墨厚涂——或者说,即便我们注意到了,也在不知不觉中给忽略了。影片中的中越战争那一段,尺寸的把握也非常到位:战争的残酷、生命的脆弱,而不是政治上的是非对错。作品无力、也无心对“那个时代”进行评判。

因为人心中的大背景,才是导致“人性”扭曲的关键。而“触摸事件”正好像一面镜子,极清楚地彰显了其中每一个细节。

文工团解散之后,郝淑雯嫁给了一个军二流子,然后离婚;林丁丁连续两次结婚,最后也是孤身一人;写小说的萧穗子生活也不得意,离婚。三个独身女人聚在一起,会互相问:如果现在让刘峰摸,比如说摸丁丁,比如说摸郝淑雯,比如说他用他的假肢摸,结果会怎样?

这样的心理已经和时代无关了。“所有人心底都存在着那点儿阴暗,想看到刘峰露馅,露出蛛丝马迹,让我们至少看到他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时代无非给这种扭曲的心理一种包装的形式,或者赋予了当事人特定的命运。

但是,对“人心底都存在着”的“那点儿阴暗”的反思甚至是忏悔,却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掉的。

小说和电影在这里分了野。小说固执地将人性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让读者看清楚了“雷又锋”的模样,看清楚了他所遭遇的爱和被爱,看清楚了人的自我;而电影却宽容而媚俗地尊重了爱情的伟大,让刘峰与何小曼依偎相坐的镜头以及镜头下方“留住我们芬芳的年华吧”的字幕,永远定格在观众的心头。

所以说,无论是You Touched Me还是Youth,都已经不再是一种英文翻译,甚至不能算是副标题了。它们与“芳华”一起,共同构成了微妙的互补关系。You Touched Me,这话仿佛是说给刘峰听的,但如何又不是说给更多人听的?而且一说就是几十年——也许还要更长。

2017年12月19日

最喜欢这样的封面设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