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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神韵】044|老兵(散文)

山水神韵纯文学2019-12-01 13:44:37




责任编辑:高永刚


《老兵》这篇文章,好像涓涓细流淌过,淌过温煦而平静的时光,淌过紧张的训练日子,又携着如火的热流,漫过平和,川流到残酷的战争地带,烟火燃起的岁月里,见证着国家维护国土安全的坚定,见证了战士们用生命书写的忠诚。老叔的热血青春就在既简单又无数次濒临生死考验的过程里,演绎了当代最可爱的人的一生,不索取,不奢望,在知足中,安然而充实的享受生活里难得的平静、平和。赏读美文,语言朴实,感情真挚,悄然升华,如石碑将那份浓厚的永不消散的英雄情结深深铭刻。



老兵(散文)



文/走进春天



 老叔当过兵,因此,在那个年代我们家是军属。每年过年的时候,大队的人都会去给爷爷的门框上贴上春联,再就是在门口挂一个用芦苇编的红五角星灯笼,红得醒目,红得喜庆,灯笼上写着“光荣之家”,以示与众不同的荣誉。屋里板柜旁边的墙上也会换下上一年的“慰问信”,再把新的贴上去。特殊的年味便在家里弥漫着,庄重着。
      老叔当兵的部队在云南昆明,用爷爷奶奶的话说是在“天边子上”当兵呢。那时交通很不方便,光中间的火车就要坐七十二小时,再加上两头的汽车,要折腾一个礼拜才能到家,就是这样的折腾也还是等了五年以后的探亲。于是,通信成了唯一的联络。对于游子,“家书抵万金”。于家呢,只有收到老叔的信,家人才安心,爷爷奶奶才放心。
      老叔是奶奶四十九岁时生的,对这个孩子也就格外爱怜,跟人说起老叔时从不叫大名,都是说“我老儿子”。凡有老叔来信,不识字的奶奶都会让爷爷给她念。听了信,就好像看到了远在南疆的老儿子。 
      当时,与我国接壤的老挝处在战争的前沿,时不时就会遭到飞机轰炸。1972年元月,老叔所在的部队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入寮(老挝)担任地面警卫作战任务,警卫公路和桥梁,协同高炮作战。这样,参军一年的老叔出国了。
     昆明已经是“天边子”了,出国了,更是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跨出了国界,通信更不方便了,首先要到国内的保密信箱,然后再转。加倍的不方便也就显得书信愈发珍贵。

老叔把信封上的字练得很漂亮。

1972年春节前夕,本该是老叔来信的时候,却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来信,是一封部队领导的慰问信,写信人是老叔的排长陈大顺。爷爷拿着信,犯了迷糊:昆明再远也是在国内呢,现在可是出国了!那个出国可不是镀金,回来也不叫“海归”。爷爷不会想到“唇亡齿寒”之类的词语,只知道穿上军装,就有可能上战场,就有危险……

到底怎么回事儿?爷爷不敢往下想了。

迷雾把整个家罩得严严实实。

爷爷拿着信让别人看,希望能有人给解开这个谜。 

一天, 两天,三天,四天……       

终于,那天傍晚,终于有了一点声音,即刻飘进了我们家:不来信,张秀友那是牺牲了!

张秀友是老叔的名字。

如此的炸雷把整个家都掀翻了!奶奶尽管身体强壮,但那时已经近七十岁了,老人一下子傻了!瘫软得动不了了!

爷爷性格很硬,从不会温和地跟人讲话,那次很破例!安抚奶奶,然后打了手电筒去了隔壁的村子,消息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要寻找消息源,他要否定掉这个炸雷!但是没有!他只听到了一句毫无分量的安慰的话,他只见到了“成分”不好的那一家人,只感觉到了他们也因为他们儿子说出这样的话吓坏了。

煎熬中爷爷按信封的地址写了信,是写给老叔的,信依旧如前,写上了:见字如面……

我们很服气爷爷的刚强,但老叔收到的信却只有寥寥几语,信纸皱皱的,印满泪痕。

爷爷只是平时不善表达情感。

原来,老叔是因为手肿写不了字,陈排长跟他关系很好,刚到部队时,新兵班长就是陈。就要过年了,也没跟老叔沟通就写了问候信,不成想,问候不成,反倒引起了大大的恐慌。

手肿,是因为夜里摸黑往站岗的地点被砍削过的竹子茬扎伤了,白天仍然坚持训练而感染。军人,以军人特有的毅力,实实在在地诠释着“轻伤不下火线”的誓言!等到拿不住枪、回不过弯来的时候不得不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四十天。

我看到的军人站岗,是雄赳赳气昂昂,是标致帅气,是军姿威严。老叔说,部队训练都是这样,但在那时候,是暗哨、暗岗。侦查布岗,不能找块平地笔管条直地站着,找的那地方要能清晰观察到警卫的目标,不暴露自己,出现情况又能在火力追击的范围内,这样的地方站岗的人多不好受,但却是最佳地点。站夜岗、布暗哨,生活在繁茂竹林中的简易窝棚里,隐蔽的地点常常有耸立、悚然的竹茬,这就是“援老战士”的生活。他们除了英武,更多的是机警,是警戒、警卫泰山之重的道路和桥梁。

回忆他的军旅生涯,惊险之处是平静的,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懂,当兵的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平静之处又很激动,我懂,那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身戎装,即肩负了庄严的使命,不辱使命,是军人的天职,是中国军人的风采,更是维护祖国的尊严。

  七年的军旅生涯,有两年的时间是在老挝的竹林中度过的,那是人生最美的青春年华。他用最美的青春,用最刚毅的戎装,用最艰苦的磨砺,填写了朴实无华的“三次连嘉奖”的履历。

青春岁月不怕虎。军人就是特殊材料,啥都不怕。

老叔人实在,说其实心里也怕。

说起他的一个战友,在一个刚刚下完雨的夜里站岗,聚精会神地盯着警卫目标,身后传来滑倒的声音,敌人因路滑跌倒,这边他开枪了,那边熟谙地理的特务已没了踪影,战友万幸捡回了一条命。再就是站岗的时候,桥上、路上就会有老挝人通过,听不懂他们嘞嘞嘞嘞地在说啥,就害怕他们中间有特务。

调转话锋,语气很平静:但当兵了又不能害怕,当兵的要是都害怕,那还咋打仗啊?!那还出国干啥去?!

他的排长陈大顺就参加了自卫反击战,有一次,在执行任务时被敌人包围了,眼看甩不掉敌人的时候,大喊:“向我开炮!”演绎了真实版的《英雄儿女》。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就是死么!战死也不当俘虏!那次,他一个人打死了四个敌人。激战白热化的时候,救援部队到了。这是前年老叔跟陈排长通电话时听他亲口说的(经历了生死战场,陈排长的级别提了好多)。

那年,“援老老兵”在昆明举行了联谊会,丰南去了一个战友,联谊会上,陈(排长)问:张秀友现在怎么样?然后带过话来:很想念!

那次,老叔跟曾经的老领导也是老战友的陈(排长)通了长电话,那年老叔62岁。

部队是老叔永远的怀念,他所在的昆明军区陆军第十一军更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但是,只能空余怀想了。他说,“裁军一百万,十一军没了。”他的眼神,似在回避。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很静,没人接这个话茬儿。

十一军,他忘不了!部队的七年,他放在了心底最深处,他要用一生的时间珍藏,珍藏新兵班,珍藏急行军,珍藏战壕和竹林,珍藏官兵联欢的笑脸……

当兵的东西基本都没了,只剩下“复员证”了。前年,政府给他发了个“光荣之家”的小铁牌,他珍藏着呢。我说看看,他打开柜子,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盒子,从盒子的中间层拿了出来。铁牌,长方形的,四周有凸起的框,最上方是五角星,五角星里面是“八一”,中间是“光荣之家”,下半部是长城。这就是军人,这就是军人用青春筑起的坚不可摧的长城。

他说,我不挂出去呀,我就抬(藏)着,将来就算个证件了,它能证明我当过兵,是政府发给我的。

老叔念叨着这些,就如当年爷爷在扫干净的院子里看大队的人们挂五角星的灯笼,贴春联。就像我们挤在板柜旁跟爷爷一起念墙上的慰问信。
区领导的慰问点燃了老叔深藏多年的军旅岁月回忆,点燃了逝去的青春年华。

当着同去的各部门领导们的面,区领导跟他说,有困难就说,有困难就找他们。

老叔只会说没困难。

私下里说,我不找啊,我能维持啊,自己能干活,政府还给开钱,还涨钱了,我知足啊!那些年当兵是挺不容易的,这些年政府关心,区领导年年看我来呀,我有啥不知足的?!

老叔用“知足”把岁月连了起来,日子也便有了韵律,成了诗,也便有了丰衣足食。

当过兵的人,成了老兵的人,是不用豪言壮语的,一句“知足”,足矣!

——当过兵的人就是这样,只因为他穿过朴实的军装。



作者简介:

走进春天,本名张宝华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丰南区作家协会理事,《芦笛》副主编。作品散见于《唐山晚报》《唐山文学》《唐山劳动日报》等,有作品入选2014年、2015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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