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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诺【第一话】

罂粟大嘴巴2018-05-15 14:01:52

   认识陈子嘉时,苏措才知道世界上的确有人生了一副英俊的得可以称作惊艳的容貌。苏措被陈子嘉友善的微笑在定牢在原地的一分钟之后,立刻飞奔向前,紧紧抓住他伸出的手,亲热的叫了声“子嘉哥哥好”,声音好像拌了蜜。
  如此甜腻的叫法把一旁苏智刺激得只剩半口气,他刻意的咳嗽两声,翻个白眼提示妹妹自己还活着,不要太重色轻兄。苏措哪里理他,对陈子嘉展出一个盈盈笑颜:“谢谢你来接我。”
  陈子嘉扬起一道眉毛微笑,温和道:“不用客气。”
  苏智不服气的怪叫起来:“陈子嘉,你知道么?苏措你太气人了!从小到大你叫了我几声哥哥?现在对你叫的这么亲热。”
  不提还好,一提苏措气不打一处来,冲苏智飞个愤愤的眼神过去:“我还没说你呢,怎么迟到这么久才来?我在太阳下等了你足足一个钟头。”
  “对不起,”陈子嘉看了看辞穷只得在一旁内疚的苏智,对苏措轻言解释:“路上堵车堵得厉害,而且苏智的手机没电,我的手机临时又坏了,一时没法通知你,让你久等,真是对不起。”
  在这种绝顶的帅哥面前,苏措也顾及形象,好脾气的接受了这种说法,站在陈子嘉身边投给哥哥一个“我大人大量,这次就不跟你计较”的略含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目光作为回应;苏智暗自在心里暗自窃笑:幸好叫上了陈子嘉和自己一道来火车站接这个宝贝妹妹,不然以苏措的脾气,他迟到一个小时这种罪过估计能被她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苏智这个暑假有事没有回家,算来,也有大半年没有见到妹妹。他上下打量苏措,心痛的开始感慨:“阿措,你怎么瘦得跟豆芽一样?脸都尖了。我知道高三辛苦,可是你也不至于瘦成这样啊。再说高考结束也有两三个月了,你还这样瘦,好像风都可以吹倒。你究竟怎么搞的,难道爹妈没给你吃的?”
  苏措一怔,表情不明的笑着扭头。一转头看到陈子嘉拦引着一辆出租车朝这边过来,她吁出一口气:“出租车来了,咱们上车吧。热死我了。”
  三个人顶着太阳搬行李,苏智忽然停下,皱眉看着低头把行李一件件搬到出租车上的苏措,问:“阿措,你的围棋有没有带来?”
  “围棋?”苏措困惑的问。
  苏智难以置信的叫起来:“苏措!你居然忘记带围棋了?”
  苏措不甘示弱,也不管火车站来往的行人的注视,叫的更大声:“我就忘记了怎么样?”
  “没怎么样,”苏智瞪圆眼睛说,“我难以相信,你会忘记围棋。就算高三你没有碰过棋子,但是现在都大学了啊。”
  “你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说着苏措把小行李箱搬上后备车厢。
  “可是……”苏智眉毛一扬,整张脸上的笑意慢慢退散。他打算继续说什么,却被陈子嘉不重不轻的拍掉了。
  陈子嘉再了解苏智不过,深知他这样已经不是抬杠,而是真的动了气。他扯了苏智一把,拍拍他的肩头,说:“兄妹俩都在一座城市,互相有伴,很难得。不过怎么一见面就抬杠?”这句话成功的把苏智为完成的话堵住咽喉里。
  听到这话,苏措慢慢站直了,扭头对陈子嘉轻轻摇头,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不是的。我考华大和苏智一点关系也没有。并不是因为他先到这座城市我才考的。”
  她说话时语速很慢,脸上却笑咪咪,陈子嘉静静看了她一眼,再扭头看苏智,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之色;苏智再次笑笑,赞同的点头:“是这样的。阿措在高三下学期之前,成绩一直不很好,上重点线都困难;谁也没有料到她仅仅用了几个月时间,成绩突飞猛进,高考成绩是全校第一,不然怎么敢考隔壁的华大。”
  陈子嘉惊讶,立在原地盯着苏措半晌才说:“苏措你真的很聪明。”
  苏措瞪了哥哥一眼,但嘴角却轻轻一扬,对着陈子嘉笑容绽放,十足受用的样子。她的眼睛如一泓清水载日光下闪耀,波光粼粼,轻盈的灵气从那双眼睛里散发出来。看得陈子嘉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跟着微微一笑。
  坐在车子里,苏措打量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色,神采飞扬的问:“苏智,大学好不好玩?”
  “看你怎么过了。不过一般人都觉得,我们学校比你们学校好玩。”
  苏智上的是西大,苏措考取的是同一座城市的华大,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学校毗邻,之间连个围墙都没有,加上教学楼公用,课程互选,不少老师也在两个学校同时任课,图书馆资源也都是共享,两个学校实质上也是一所。不过两校的同学们私下却不服的多,总想把两个学校拖出来比个高下——然而,百年过去了,也没个结论。
  因为就像国内许多大城市里的大学一样,两所学校各有侧重:西大重文科,华大重理工,几乎没有可比性。
  苏措轻轻撇一下嘴,用目光跟苏智眼神交流。若是平时,她肯定会跟苏智抬杠说我们重理工科大学当然不屑跟你们重文科大学比云云,但是现在有陈子嘉在场,她刻意收敛了许多。嘲笑苏智不要紧,但把这种如六月阳光一样英俊的陈子嘉也给讽刺一顿,她是万万不干的。
  九月授衣,这天是苏措到华大报到的第一天。
  还有一个星期华大才正是报名的日子,苏措跟着苏智和陈子嘉很过了几天舒服日子,陆续把城里城外的旅游胜地转了一圈,还附带熟悉了一下两所大学的所有食堂。陈子嘉是本地人,很熟悉这座城市,又周到又有耐心,每去一处,都把这个地方的所有掌故讲给苏措听;九月气温依然很高,并不是旅游的好季节,每天回学校三人都是大汗淋漓,可他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总是微微的浅笑,那种模样,实在叫苏措难以忘怀。
  苏措悄悄跟苏智说:“你真的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啊,对朋友的妹妹都这么好,”说着一脸神往,“我在大学里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就好了。”
  苏智自鸣得意:“那当然,你以为你哥是什么人?”
  一得意又换来苏措鄙夷的眼神。
  几天来她从苏智以及其室友口中零零碎碎的得到很多陈子嘉的消息,例如他能文能武,身兼数职,包括是校学生会的某部长,还有几个协会的某会长,协会的名字繁琐,苏措没能完全记住。但这些消息让她有了一个起码的认知,陈子嘉在学校里实在是个受人欢迎和尊敬的人,是个拥有若干粉丝的人。
  总之一句话,人中龙凤,舍他取谁。
  和他们混在一起,苏措明显觉得自己的明显比单独一人受关注得多。尤其是在西大的食堂里面,那刷刷的目光简直是如同刀子一样朝她飞来,她的一言一行都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之一。为什么是焦点之一呢?因为焦点的中心是陈子嘉。
  几天熟悉之后,她不再叫甜腻腻管陈子嘉叫“子嘉哥哥”,也跟叫苏智一样大咧咧叫陈子嘉的大名,不限时间地点,一个字儿都不少。她声线清脆响亮,足以吸引的所有人为之侧目,哪怕是在拥挤的食堂。
  侧目的原因当然不仅仅因为她那确实悦耳的声音,而是因为这把呼唤的对象是陈子嘉,是闻名两校的大名鼎鼎的陈子嘉。
  这一叫让苏智又好气又好笑,他左顾右盼一下,看到陈子嘉在另一个窗口排队等着打饭,才压低声音开口:“阿措,你也知道,陈子嘉在学校里有多少拥护者?你不叫以前的子嘉哥哥最好,可是你现在又大呼小叫他的名字,生怕别人听不见。不论怎么说,你叫一声师兄总是不错。这么没大没小,小心招人嫉妒。”
  苏措托着餐盘,“扑哧”笑出来:“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我这么叫他,他自己都没说不好,别人的想法我更管不着。是不是?”
  可是奇怪,明明那么多女生都在关注陈子嘉,却好象没有一个对她表白的。吃饭的时候,他们四周的位子大半都是空着的,女生们小心翼翼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抛下一个含义不明的目光走到别的空旷的地方。
  苏措奇怪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问:“苏智,难道我们身边有鬼?”
  陈子嘉一楞,苏智板起脸:“你说什么?”
  “为什么没人坐我们旁边?大学的食堂是这样么?”
  苏智在桌子下踩了苏措一脚。
  苏措瓷牙咧嘴了一下。陈子嘉放下筷子,关注的看着她问:“怎么了?”
  “不小心脚抽筋了。”苏措连忙说。
  “抽筋?”
  “恩,那种忽然的抽筋发麻。”
  “应该是缺钙。”陈子嘉说,“并且缺乏锻炼。”
  “大概是吧。”苏措抑制着面部表情,竭力使得自己不要笑出来。她扯开话题,一脸憧憬:“明天学校就开始报道了,应该很热闹吧。”
  三人说得愉快,一时有点忘记身边人物,直到有人同他们招呼。“喂,陈子嘉苏智,这几天都不见你们,任务堆如山,忙坏我了。你们这桌有人么?”
  “没有。师兄你请坐。”
  苏措知道肯定不认识这人,埋头继续专心吃饭,甚至在听到苏智介绍说这是西大赫赫有名的学生会主席王沈时都没抬头,直到听到苏智介绍自己才抬头瞄了他一眼。这一见倒是有点意外,她没料到坐在自己侧位的这位学生会长居然是个风神俊朗的年轻人,眉毛极浓,好像是墨画上去的。
  纷纷扰扰的食堂里人声鼎沸,王沈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这样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好像世间只有这双眼睛是真实的。他不由得多看她了一眼。苏措低头笑起来,一桌人都看向她,她只做浑然不觉。苏智瞪一眼她,然后介绍说:“是我妹妹,苏措。”
  王沈搁下餐盘,对苏措点头微笑道,“咱们学校的新生?”他是大三学生,这群人里最大的,也最有权威。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身份一样,他的声音略显的低沉。
  “不是,”苏措回答:“我是华大的。”
  “什么专业?”
  “工程物理。”
  这几人在西大学生会也是相当熟悉,王沈愕然之极,用探询的目光询问剩下的两人,得到二人点头示意后,王沈问:“你居然学工程物理?”
  苏措不晓得被多少人盘问这个问题了,有点失去耐心,便一口气说:“是的。不用再问了,我没选错专业,我很早便非常清楚这个专业会学到什么。我为什么报考华大也是他有全国最好的工程物理专业,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一句起了莫大作用,一桌人多多少少有点吃惊;就连苏智也是第一次听到妹妹叹气考华大的理由,更不用提其余两人。半晌没有人开口讲话,只是互相眼神交流。
  苏智晃晃勺子笑了,“喂,阿措,你什么时候想当物理学家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你志愿是职业棋手,怎么现在变化了?”
  “我变了?没变啊,”苏措漫不经心的反问,“再说我什么时候想当棋手了?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王沈又是一怔;陈子嘉已经是这几天来第二次听到围棋,侧头打量坐在身畔面色泰然嘴角略有浅笑的苏措,然后问:“苏措,你棋下的很好?”
  “我不会下棋。”苏措的目光至左向右的轻轻掠过同桌三位帅哥的脸上,头一次没那么明亮,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罕见的平静。她眼睛依然清澈,却不见底,让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万尺深海的那种平和。
  苏智眉毛眼睛快搅在一处了,重重的说:“你还在上初中就已经是七段,现在却说,你不会下棋?”
  兄妹俩的情绪变化一丝不落的落在陈子嘉眼里。他轻轻咳了一声,对几不可见对苏智摇了摇头。苏智眼角余光瞥到陈子嘉的眼神,强忍着把剩下半截话吞进了肚子里,盯着苏措,一脸不甘心。
  “不会就是不会。”苏措用筷子从苏智的餐盘里夹菜,笑眯眯的说:“发现你打的菜比我的好吃,那个打饭的大师傅认识你吧,真偏心。”
  这样话题就轻轻巧巧背岔开。三位男生都是学生会的,平时也熟,很快就讨论起学生会迎新的事情。
  苏措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已经沦为食堂里最受注视的人,尽管隔得远,各色低语声她听不大请,但是同学们的目光神色,指指点点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苏措不带情绪的收回目光,仔细的审视包括自己老哥的在内的三位男生,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最让人倾慕的那型,才貌双全。
  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暗自后悔,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
  “我吃饱了,先回学校。”苏措端着餐盘站起来,看着苏智也要起身,她立刻摇头,“好几天了,我知道回寝室的路。你们刚刚不是说马上就要开会么。不用送我了。”
  苏智没坚持,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瞧着苏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王沈脸上浮起一个深思的表情,半晌后扭头对苏智说:“没想到,你经常提到的这个妹妹跟你截然不同。”
  陈子嘉眼神一跳,把目光转到一楼食堂出口的人群中;苏智苦笑一声,沉沉的说:“阿措其实不是我的亲妹妹,是我堂妹。”说罢他也追随陈子嘉的目光转向楼下的人群之中,来往不少都是些朝气蓬勃荣光焕发的大学新生和陪同的父母,他的目光在空中游曳了一圈,终于在门口处瞧见苏措修长的背影。她那袭蓝色的裙子在人群中一闪而没。

正式报名后,苏措认识了班上的同学。她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还是没有料到整个工程物理系里居然只有两名女生,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同宿舍名叫杨雪的北方女孩。剩下二十多位同学都是清一色的男生,一个个才从高三出来,说话谨言慎行,怕给新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
  杨雪名字虽秀气,但是是个标准的北方女孩子,高高个子,性格豪爽,说笑话声音都比别人大。苏措其余两位室友卢琳琳是南方人,邓歌则是本市人,就读于材料学院,两人模样秀美,脾气也好——这当然只是表象,混熟了就发现所有的大学女生都差不多,表面上力求做到斯斯文文笑不露齿,但是回到宿舍就暴露本性,一样的对爱情充满向往,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望,对减肥美丽这种话题有着莫大的兴趣,更常见的,则是对着帅哥发花痴或者卧谈讨论系里院里哪位最帅等等。
  苏措很喜欢她们,直到毕业,她们的关系都非常要好。
  在各色传言中,工程物理一直是一个神秘的专业。基本上你进入了它,你的大学生活就等于上课自习做实验。尤其是在华大,这种症状就更明显了,华大的工程物理系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学校当然不能辜负这个名声。子不教,师之过吗。苏措拿到课表的时候,惊觉传言竟然是真:课程排满,一天来说都是三节大课,主要是数学物理计算机,还有各式各样的繁多的选修和政治,晚上都得上课。繁重的课业对苏措来说算不上什么让人惊喜的消息,对整个系的人倒是莫大打击,所以陆陆续续的有人转了系,到大三开学时,整个系只剩下入学时的一半。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虽然这种专业环境相对于别的专业是恶劣了点,但苏措却不觉得。除了英语烂得可以会偶尔打击她的自信心之外,她生活绝对算是如鱼得水。那些艰涩深奥的课程对她来说则是趣味是斗智斗勇,那些复杂的数学物理方程式简直勘比音乐家手中的乐符——苏措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专业。
  然则大学毕竟是大学,除了读书之外,还有很多有益身心的协会。开学数星期后的周末,学校各个协会社团开始一年一度声势浩大的纳新活动——数不清的协会社团摆满了校园里占地最大的长阳湖四周,每个社团颜色特征都不一致,旗帜标语横幅迎风飘扬,招摇的吸引新生的目光。
  拜国家扩招政策所赐,大一的新生熙熙攘攘的辗转于各个协会之间,若是有谁有心站在湖畔的教学楼俯瞰湖畔,将会发现,长长湖堤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在这种情况下,苏措和宿舍的同学走散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本各有各的爱好,走散了反而可以将这些协会看的更加仔细。
  苏措在人群里穿梭来去,漫不经心的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虽然有若干热情的师兄师姐主动邀请她入会,她笑一笑,然后客气的婉拒。
  接近十月,已经不太热了,但是时候接近中午,苏措的额头开始出汗。她打量四周地形,预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却看到湖畔最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个社团在纳新。同别的社团人来客往不一样,这个社团显得门庭冷落。既没有人散发传单,也没有什么标语横幅广而告之大肆宣传,除了他面前立着的那块写着红字的“哲学研究会纳新”的牌子。只有一个男生坐在桌子后静静看书,时常有女生前来问讯情况,但也是很快就离开。
  谁说过的,侧面好看的男生才是真正英俊的?苏措站在那块“哲学研究会纳新”牌子那里,不动了。
  那名男生戴着眼镜,侧面线条优美光滑,鼻梁直挺;他有不同于别人的独特气质,轻易就抓住别人的视线。现在苏措起码是被他抓住了。
  有这样的男生坐阵,还怕招不到新人?苏措不由得笑了。那名男生抬起头来,然后取下了眼镜,露出一对狭长漂亮的黑眼睛。他胸前挂着协会的牌子,写了名字“许一昊”和职位“哲学研究会会长”。
  “愿意加入我们社团么?”男生把书放下,苏措看到书名,是法国德里达的《论文字学》,以艰涩闻名,很难读下去。他站起来,“我是哲学研究会会长许一昊。”
  “加入你们社团有什么条件呢?”苏措问。
  许一昊面色沉静的打量苏措,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你先填一下这张表格。写一篇与哲学有关的文章,不低于五千字,一个星期内发到我邮箱里。”
  苏措“扑哧”一声笑了。难怪别人问一问就走了,尽管这样英俊,还是会吓到绝大多数慕美色而来的女孩。这么高的要求,谁能做到?还是哲学论文。
  许一昊迷惑不解。他看到苏措笑起来眼睛波光粼粼,沉吟着,然后说:“笑什么?”
  “没事,”苏措止住笑,“师兄,你们研究会有几个人?”
  “不到十个人。”
  “平时活动会议多不多?”
  “人少,没有固定的例会。”许一昊说得意味深长。
  苏措把填完的表格双手递还许一昊,说:“会长,我会尽快把文章发到你邮箱的,你注意查一下。”
  “我会的。”许一昊点头而笑。这是苏措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正象这个季节的阳光,明亮决不刺眼,叫人格外舒服。
  
  这一天收获颇丰。寝室的同学们比苏措晚了若干个小时才纷纷返回,每个人手里都是一大叠宣传单,然后兴高采烈的交流自己申请了哪些社团。苏措因为只申请了一个社团刚刚达到学院要求的底线而被室友们大肆抨击与嘲笑了一番。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深入而激烈的大讨论,主题就是关于哪一个社团的谁谁比较英俊等等,结论就是其余人热情洋溢的说明天一定要去申请那个社团云云……苏措云里来雾里去,很快便坚决的爬到床上补瞌睡。
  直到几双魔爪把她摇醒。
  “怎么了?”苏措挣扎着睁开迷糊的双眼。
  几张激动的脸庞一下子挤到苏措的面前,好像放大镜一样。苏措的睡意顿时吓跑了:“我欠你们钱了?”
  “寝室外面,有两个大帅哥找你!”杨雪的眼睛里冒着光,不,在苏措看来,那在简直是红红的火焰。
  “帅哥?”苏措往头上套衣服,声波经过衣服上的纤维被衰减,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是啊。好帅阿,真的真的好帅啊。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帅的人呢?”卢琳琳一副梦游的神情,“我打饭回来的时候他们刚到,然后请我叫你出去。说打你手机打不通……尤其是那个高一点的,实在是帅得惨绝人寰啊,而且还那么的有礼貌啊。”
  苏措给手机换了块电池,有气无力的说:“哦,他们大概是我哥和陈子嘉吧。我们约好出去吃饭的,结果我睡过头忘记了。”
  “陈子嘉这个名字倒是听过,你哥哥叫什么?”
  “苏智。”
  “噢噢,”邓歌恍然大悟,“是隔壁西大的?”
  “是的。”
  “早有耳闻阿。”邓歌仰天一叹。
  “开学不到一个月,你是哪里听来的这些八卦消息?”苏措吃惊的问,邓歌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忽然铃声大作,简直要刺破人的鼓膜,仿佛在报复苏措把他们关闭数小时之仇。摁下免提之后,苏智恼怒的声音传来:“苏措,快给我滚出来!”
  “真是,认识这么帅的帅哥也不晓得给我们介绍。”杨雪愤愤不平看着苏措抓起手机向外冲,撇着嘴,“回来让她请我们吃饭!”
  苏措冲出寝室,看到苏智等得不耐烦在门口不停打转,陈子嘉则是一惯的淡定从容,微微含笑;苏措穿着淡蓝色的休闲服,而陈子嘉则是白衬衣黑裤子——就连她也不得承认——的确是很养眼。
  他们的出现无疑是给女生宿舍区的投下了一枚□□,往来者皆一步三回头,更有甚者专程从寝室跑出来围观帅哥。
  苏措熟视无睹苏智,挪着脚步,陪着笑容对陈子嘉走过去。
  “实在对不起……我睡过头了……”苏措小鸡吃米般点着头,“其实是我忘记了。”
  苏智手掌一挥,宛如老鹰小鸡般拎起苏措离开宿舍。虽说苏措根本不矮苏智只比她高了半头但是鹰爪主人的那种气势犹如真理和正义一样充满力量。让苏措只得乖乖听话,毫无还手之力。
  质问开始了。“手机为什么不开?”
  “睡醒了才发现没电了。”
  “你……”苏智怒目圆睁。
  “好啦好啦。”苏措横眉冷对的对苏智翻了个白眼,“我错了行不行。”
  陈子嘉凑过来圆场:“不要怪她了,我们又没等多久。”
  苏措愉快的瞄了眼苏智,凑到陈子嘉身边,抓住他的双手一握,语气包含革命热情:“还是陈子嘉好。苏智你跟陈子嘉作同学认识也这么久了,怎么人家那么多的优点你一点也没学到呢?真是活该找不到女朋友啊。”
  苏智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这样的抬杠早已见怪不怪,陈子嘉摇头一笑,眼角余光撇到苏措的手迅速从自己手上弹开。苏措指骨纤细,皮肤光滑,手心指尖俱是冰冰凉凉,像一个冰块儿。那种冰凉奇特的触感在陈子嘉手上停留许久。
  “今天学校纳新,你都参加什么协会了?”点完菜之后苏智问,语气很温柔,活像训斥小辈之后然后发觉自己过分而心怀内疚的长辈。
  “哲学研究会。”苏措说。
  苏智嘴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什么?人数最少的那个社团?”
  “会长是许一昊?”陈子嘉沉吟道。
  “原来你们交友广阔到这个地步,连我们学校的这么一个小社团的会长都认识。”苏措兴趣盎然的说,“满有意思的一个人,还让我交一篇五千字的哲学论文。”
  “你是真觉得人家有意思才想入会还是因为人家长的帅想去套近乎?”苏智似笑非笑的睨苏措一眼,问,“五千字的哲学论文,你会写吗?以前写篇作文都那么难,还要我代笔呢。”
  苏措手指一挥,扬起盈盈笑脸:“答对了。果然知我者苏智也。为了接近他,写五千字算什么,五万字十万字都没问题。”
  陈子嘉跟着一笑,眉目也随之而动,整张脸鲜活生动在饭店轻柔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温柔,引得周围几张桌子上的女生纷纷看的入了迷。他开口说:“许一昊我认识,如果你真想入加入社团,我同他讲一声。”
  “谢谢你,不用了,我已经是加入了。”苏措笑微微说,“学院的不成文的规定要求我们每人必须加入一个社团,据说最后要算入学分。”
  “别的社团你考虑过没有?”苏智认真的问,“大规模的协会,就像校学生会之类的。这确实锻炼人的能力。”
  “不知道,到时候再讲,”苏措提出疑问:“不过我奇怪,既然人那样少,不符合社团的起码条件,学校怎么不取缔?”
  陈子嘉苏智两人对视一眼。
  “怎么?”
  “知道你们学校的校长姓什么?”苏智颇有深意的问道。
  “许校长。”
  “许一昊就是他的儿子。”
  苏措眨眨眼,讶然道:“真是有点意外。不过难怪他长的那样英俊,原来有个是继承了爹的优秀基因啊。”
  “不过这件事情基本上没有人知道,包括你们学校绝大多数老师都不知情,”苏智说,“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许一昊绝对不喜欢张扬。”
  “是,”苏措同意,“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智的目光朝半晌不曾开口的陈子嘉看过去,然后再挪回来:“你刚刚不是才说我们交友广阔么?”
  可惜苏措已经没大留心这句话,她一心一意的看着菜一道道的终于送上来了。

对学校越熟悉,苏措越热爱学校的图书馆。最大的综合图书馆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四周绿树环绕,环境也好。据说是百余年前修葺,现在给扩建了,占地面积广大,里面藏书丰富。苏措除了上课时间就背着电脑笔记本跑到图书馆看书或者上自习。她早出晚归,基本上不上街,不出校门,如果要找她,去图书馆准没错,因此某种程度看上去,有点特立独行。
  苏措看的书都理科方面极冷门的书,基本上属于人迹罕至的那类,十天半个月都没人来借一本书。阅览室不大,有连在一起的两套桌椅。几天之后,苏措很快发现在这里自习有一个难得的好处,图书馆的桌椅本比自习室的宽大得多,她可以把自己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书等等全部摊开,堆满满一桌而不用担心别人的感受。伸手就能拿到,实在是方便极了。
  所有她根本没料想到自己在这犄角旮旯里还能遇到许一昊。虽然许一昊同样喜欢看些冷门的书,可他的专业是法律,跟理科完全不沾边吗。
  苏措仰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英俊挺拔的许一昊,这种想法一闪而过。
  “我也算是图书馆的常住人员,对那个馆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书比图书馆管理员还清楚。可是却不知道角落里还有这样一个小阅览室。”许一昊评价道。
  “师兄,不好意思,因为这里不常有人来,我占了两个位子。”苏措手忙脚乱把另一张桌子上的书堆成一摞,再请他坐下。
  她心里愉快的想,那怕你是校长的儿子,这么大一所学校,你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书么?”
  “这里的书很有趣。”
  许一昊也不客气,从容在苏措身边落座。秋天的阳光一路过关斩将的穿过大气层穿过图书馆外的高大树丛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到许一昊的脸上,勾勒出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光滑的额头和下颚,挺直的鼻梁,狭长漂亮的眼睛。他今天带了眼镜,看起来那样的儒雅,那样的似曾相识。
  苏措怀里抱着一摞书,呆呆看着她。
  “苏措,我看了你的文章了。你——”
  许一昊扭头时发觉不对劲。看着他发呆的女生他不是没见过,而且还不少,可是面前这个明显不一样。他记得纳新时第一次见她,那时感觉她很瘦,声音悦耳动听,脸蛋只有巴掌大,皮肤白皙如玉,身上的气质很不平凡。这些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她的眼睛变了。
  那时候苏措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罕见的灵气,是他在所有人中都没有见到过的;现在却灰暗朦胧,没有光芒没有焦距,似乎悲哀在里面转来转去。
  “怎么了。”许一昊紧张不已,拍一下她的肩膀。
  苏措清醒过来,看清楚面前的人依然是许一昊,脸上浮起歉意的笑容。她把脸扭到一边去;片刻之后她神色如常的转回来。
  “你刚刚怎么了?”
  “师兄。走神而已。”苏措笑道。
  “走神?”许一昊不放心,问,“你样子看起来不正常,要不要去医院?”
  “很正常。因为你那么英俊,我就看的呆掉了。”苏措正正经经的说。
  许一昊怔一怔,打量苏措的表情确定不是玩笑之后,他脸一下红了。居然会脸红?苏措浅笑:“师兄,难道没有人跟你这样说过?我不信。”
  “没有像你这样,把说话那么直接。”许一昊镇定下来,说。
  苏措伏在桌子上笑得乐不可支。好在这间阅览室偏僻,也不怕有人听到。笑完后苏措坐直,擦擦眼睛里笑出的泪,把话题转回最初:“师兄,刚刚你说我文章怎么了?”
  许一昊一怔,当初想说的话忘记了七七八八,重新组织一下话语后,他说:“你写的很好。我回复到你的邮箱里了。”
  “是么。我今天还没来得及看邮箱。”苏措转身翻开笔记本电脑,查收邮件。
  “你周五下午有课没有?”许一昊忽然问。
  “有个实验,”苏措说。
  “那实验结束后你来活动中心,我们顺便开次会。也把你介绍你给别的社员认识,”许一昊且笑且叹:“虽然人少,但是要凑到一起还真不容易。”
  苏措喜欢做实验,虽然这次的实验是大学阶段里所有实验里最简单的,不过她依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做实验时干练严禁,有条不紊,是最早做完实验的学生。整齐好器材之后,苏措把测出来的实验数据交给老师检查,她的字本就写的好,那张表整整齐齐,一个污点都没有,带实验的老师忍不住大加赞颂。
  苏措在老师的夸赞声中心情愉快离开实验室,脚步轻盈的好像踩着云一样。她看看表,离约定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不过本着新人要谦逊的原则,苏措觉得自己还是早点到活动中心比较好。
  活动中心是校内各大社团的基地,高五层,形状是奇怪的“之”字形,在苏措看来,特别是特别,要说美感实在无从谈起。亏得华大建筑系是全国第一,完全无从佐证。活动大楼前人来车往,大概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
  苏措在楼里寻寻觅觅的寻找自己的协会,一路上饱览了个协会的风光,一层二层是报告厅演讲厅舞厅,三层则是被学校里最大的两个社团校学生会和研究生会瓜分。其余几十个协会只得挤在四层五层。苏措想,真是不公平啊。
  大约是楼里的人口稠密,苏措很快发现这里帅哥的平均密度大大高于校园里的平均水准,让人目不暇接。难怪寝室的那几个说什么也要加入到校级的社团里面,原来是这么回事。
  起初苏措满面笑容,十分钟后她就开始叹气。她从的双脚已经踏遍四层五层的每个地方,可以依然没有发现哲学研究会的所在,既然如此,只好去一趟三层了。
  三层的搜寻也是无果,苏措靠着楼梯扶手正在考虑要不要问人的时候听到嘈杂声讲话声沿着楼梯传上来。
  苏措漫不经心的送去一道目光侦查情况,然后她就看到陈子嘉和本校学生会的一帮人交谈着拾阶而上。那群人里不乏英俊青年,可同陈子嘉比起来,还是差得不止一点半点。已经有人开始打量陈子嘉了。苏措觉得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同他招呼,轻快的闪了几步躲到最近一间极不起眼的房间里去。
  陈子嘉恰巧这时抬了一下头,看到了一个极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一眨眼之间,动人的侧影转瞬而逝。
  这个房间小得很,也很简陋,只摆放了沙发和一套桌椅,还有电脑。屋子里两个男生对坐着下棋。对门坐的那个男生瞧见苏措进来,站起来问:“同学你找人么?”
  “我在找哲学研究会。”苏措说,“转了一圈了也不知道在哪里。”
  “这里就是。”那个男生哈哈一笑,“很不好找吧。”
  另一个男生也站起来,他打量苏措几眼,笑道:“你就是那个许一昊说的那个新加入的小师妹?苏措?”
  “正是我,”苏措乖乖点头:“二位师兄好。”
  二人就笑,“我们社好多年没有女孩子加入了,尤其是像你——。”
  “我还怕你找不到这里,”许一昊推门而入,“上次忘记告诉你地方,打你电话又说关机。”
  “我忘记给手机充电了。”苏措抱歉的解释。
  “原来如此,”许一昊说,“那开会吧。
  “开会?”苏措愕然。
  “人都到齐了不开会做什么?”许一昊看着苏措,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笑意似乎都盛不住,好像要流淌出来。
  原来这个协会只有四个人。四个人。苏措心里默念,虽然知道人少,少成这样还是让人意外啊。若是别人是会长,哲学研究社不知道得被取缔多少次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许一昊简单交待了这个学期的任务和计划,把苏措正式介绍给其余的人,然后会议就结束。
  本来约定好的大家晚上一起吃饭,但是剩下两人纷纷说有事得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苏措和许一昊。
  “把人聚齐真不容易,”许一昊说。说完他略微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他青郁郁的头发,搭在前额,盖住了大半耳朵。
  许一昊看完手里的稿子,放在办公桌上,开始翻箱倒柜,不知忙些什么。他边找边说,“茶叶放在什么地方?”
  苏措本来以为许一昊喜欢喝茶,没想到许一昊沏好了茶却把茶杯放到自己手边。又坐回去,再次拿起手里的稿子捏着。
  “一昊,在不在?”陈子嘉推门而入,脸上笑容灿烂。
  许一昊回头,毫不意外的问:“这次有什么活动?”华大西大两校学生会经常联合组织活动,所以陈子嘉也屡屡出现在这栋活动中心。
  “风采才艺展示的一个活动。”陈子嘉说着,眼睛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苏措,叫她,“苏措你也在。”
  苏措抿嘴一笑。
  许一昊吃惊不小:“苏措你认识陈子嘉?”
  “陈子嘉是我哥哥的同学。”
  “你哥哥是谁?苏智?”
  “是的。”陈子嘉说。
  “原来都是熟人。”许一昊笑起来,先是嘴角一扬,然后笑意迅速渗到黑亮的眼睛里去,他说:“还有一点时间。苏措,会不会下围棋?”
  苏措浑身一僵,竭力让自己不去看那张棋盘。可惜她还是失败了,她瞄到黑子白子还在棋盘上面贴着,刚刚开局不久,战况不算明显。就一般人来说,两位离开的师兄下的得已算不错。
  “不会。”苏措重复说,“我不会下。”
  “那我教你?”许一昊轻声说,“不是有人这么说么,棋下好了,人也就做好了。”
  陈子嘉默不作声抱臂看着二人。
  苏措没说话,眼睛搁在棋盘上。白棋下得舒展奔放,思路清晰,取舍得当黑棋似乎给对手气势给震住了,一副缩手缩脚放不开的样子。
  “你会下五子棋么?”
  苏措回神,脸色平静之极:“不会。也不想学。”
  没想到得到这样断然的答复,许一昊一时语塞,陈子嘉及时解围:“她不想学,就不用学好了。围棋也不是人人都学的好的。”
  许一昊看一眼他,没说话。
  苏措平静的看着陈子嘉,对方亦是眉目不动。良久他转身对许一昊说:“我回学生办公室开会去了。”
  “晚上一起吃饭?”
  苏措面色一紧;陈子嘉摆摆手:“不了。我跟他们一起吃。”
  陈子嘉离开后,许一昊神色有些感慨。他说,我们小时候是邻居,住在大院子,一起长大,天天混在一起玩,什么调配捣蛋的事情都干过,后来我爸爸工作调动就搬走了,隔了好多年不见;直到上高中,我们同校同级,又开始熟悉起来,那时候也挺有意思,我们曾一起组织过许多活动……
  苏措心里想,难怪陈子嘉对他知根知底的,原来不光是同学那么简单。
  不过,进学校这么久了,认识来认识去的都是这些人,她隐隐觉得自己掉到一个圈子里去了。
  苏措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十点之后。
  宿舍的几位姐妹一下子就围了上来。邓歌笑的像奸诈的小狐狸,说:“晚上跟谁去吃饭了?”
  “跟你们说过的,我们那个协会的会长。今天不是我们第一次开会么。吃个饭也很正常的。”苏措翻着白眼。
  “可是你忘记跟我们说他是许一昊!咱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帅哥!”
  “我想这不重要吧。”苏措死里救生的说,“其实,我是忘记了……”
  “我们学生会今天也去吃饭了,”杨雪说,“不过,我可早回来了。你为什么这么晚?莫非是一起花前月下?”
  “开什么玩笑,我吃完饭就回图书馆上自习去。”
  几个人迅速的放开她,各自回去上网的上网,看书的看书,同时不忘记送上一个鄙夷的眼神。
  杨雪忧患忧愤的叹气:“苏措你们咱们宿舍最有帅哥缘的,可是居然都不珍惜!暴殄天物啊,会被天谴的。”
  苏措勾着头,眼睛低到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她喃喃说:“已经被天谴了。”
  她声音很低,杨雪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杨雪再次兴奋起来,“吃饭的时候听她们说,咱们学校和西大要联合将要举行一个风采才艺比赛,分男女两组,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到时候将会是帅哥美女云集啊。而且据说第一名有数千的奖金呢。”
  有钱虽然是好事,但……
  苏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吧。她来到阳台上,眺望诺大的整个学校。一栋栋的房屋林立在学校各处,灯火通明,是不是窗口里有人影闪过。这就是大学啊,到处都是鲜活的年轻人,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神。她深吸一口气,就连空气的味道浓郁甘甜,也是大学的独特的味道。

 大一的课多半是大课,是同物理学院其他班一起上的。要知道物理学院是全校学生人数最少男女比例最高的学院,连个之一都不用。学校用来上大课的教室一般是三百人,全院学生一起上课,整个教室不过占了一大半。
  早上第一节课缺课率向来比较乐观,而且如果老师温和的话不热爱点名这项活动的话那么教室的空位子就比比皆是了。要知道,整个物理学院一共有十九个女生,今天早上居然只有她一个人到了教室。本来女生少就容易引起重视,何况只剩下一个——老师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注意到这一点——
  老师果然开始点名。
  “苏措。”老师是南方人,咬字咬得非常用力。
  苏措念了声“到”,年老和蔼的微积分老师取下眼镜,使劲的打量整个教室唯一的女生,半晌后开始继续点名。杨雪我对不起你啊……苏措忍不住开始长吁短叹,我是没法替你答到了。
  有人在背后捅了捅她。
  苏措回过头去。
  “你就是工程物理系的那个苏措么?”背后的男生在众人示意说:“中午一起去吃饭怎么样?”他态度恳切,脸上写满企盼。
  苏措认得他,是大气物理系一班的班长黎杰,前几天以前给她写过两封信,她都没理。她看着他背后的墙壁,半天没吱声。
  黎杰心慌起来,“好不好?”
  “我有事,没有时间。”苏措摇头,“对不起。”她拧过头去。
  那时候苏措只是想避开他而胡乱编的借口。可是当她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饭被他发现之后,黎杰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你说你有事的。”他说。
  苏措不晌,继续吃饭。
  “我给你写的信,你一封都没回我,”他继续说,“你不论喜不喜欢我,但起码要告诉我一声,这样做,很不礼貌。”
  苏措放下筷子,笑微微的说:“食不语,寝不言。那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打断我吃饭,又算什么礼貌呢?请你告诉我。”
  黎杰脸色忽变。苏措继续吃饭,她心底也蛮诧异,原来自己这么有吵架的天份。她本不想说这些,以后上课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关系弄僵没什么好处。
  “你不要误会,她在等我。”一个声音在苏措头顶响起来,“请你离开这个位子,可以吗?”
  是许一昊。他今天穿着米色休闲服,有着一张英俊得让人难忘的脸。
  黎杰怔住,他上上下下打量许一昊,最后脸色灰败的走开。
  苏措十分感激:“师兄,谢谢你。”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幸好我今天也到一食堂吃饭。”许一昊放下餐盘,犹疑片刻后问,“他是不是想追你?”
  “也许吧,我不知道。”苏措单手支着下颚,说。
  “你想没想过在大学的时候谈恋爱?”
  苏措摇头:“我上大学是为了读书而来的。”
  “很少看到像你这样喜欢读书学习的女孩子了。”许一昊笑起来,“我算是帮了你一个忙吧。你也帮我一个。”
  “什么?”
  “我们学院最近有系列活动,呃,是跳舞比赛,我找不到舞伴……”许一昊边说边那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苏措,“你能不能做我的舞伴?”
  苏措笑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找错人了,找错人了,”苏措边笑边解释,“我是天生的体育白痴,身体协调度为零,别说跳舞,跳绳都跳不动。师兄,你还是饶了我找别人去吧。”
  许一昊愕然:“可是你看起来哪里像体育白痴了。”
  “是真的,不信你去问我哥,”苏措继续笑道,“说真的,师兄你振臂一呼,不晓得多少女生奔过来要求做你舞伴呢。总之,去舞会上出丑我才不答应。你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这个忙我是坚决不帮,完全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可是,你总不能一个舞会都不去,”许一昊诡异的笑了,“咱们学校里一直有个传统,叫扫舞盲,每个新生必定要学会跳舞,这是规矩。”
  这次轮到苏措膛目结舌,笑不出来了。
  “听说咱们学校有个传统,叫扫舞盲?”晚上苏措一回寝室,就抓住杨雪小声问。杨雪现在是校学生的一员充满热情的干将,什么消息都比较灵通。
  杨雪鄙夷的看了一眼苏措:“你还不知道?舞会可以自带舞伴,没有舞伴的呢就随便分配。”
  苏措哀号出来。
  “而且下周六晚上就有一次舞会。”杨雪宣布神谕一样的说,“今天咱班男班长告诉我的。”
  开学选班委的时候,鉴于男女平等的原则,男女生各选了一位班长。女生只有她们俩,加上杨雪比较热心公益事业,所以毫无争议的顺利成章的成为女班长。苏措也得到了安慰奖,分到了无名无实的副女班长的头衔。
  苏措不再悲愤了。她平静的踱回桌前,翻开钱包开始数钱。
  杨雪凑过去,“咋了?”
  “我只是觉得我去买块豆腐撞死比较快一点。”
  “难得有你不擅长的事情。”杨雪半点同情心的都没有
  “我可不可以请假不去?”苏措问。
  “不行,咱系就我们两个女生,你都不去了,我一个人去干什么,找谁去说话呢。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杨雪大义凌然:“何况这是咱们学院的事情,你就算不跳,也要坐在那里。不然人家说你脱离群众特立独行,对评奖学金没有好处。于情于理,你都不能不去。否则,我跟你没完。”
  苏措欲哭无泪,这下子……上贼船了。
  
  脚崴的时候苏措正在边下楼便看书,她这样习惯了,平时也没有摔倒,可是那天不知怎的,一脚诡异的踩空,脚踝扭曲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失去重心,头朝楼梯扶手撞去。她灵敏的抓住了扶手没有摔倒导致更严重的伤,可是脚崴确是不争的事实。苏措顺势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倒吸凉气。
  这时候是吃晚饭的时间,图书馆空空落落,许久也没有人上下,最疼的那几分钟之后,苏措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给苏智,但一直都没有人接。
  大概他们在吃饭,食堂里太吵听不到手机的叫声。苏措咬咬牙,她独自坐了几分钟后,抓住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的离开图书馆,走到医院。
  到了医院才知道,短短十余分钟,脚踝肿起的包便有半个鸡蛋大小,颇有点触目惊心。医生上完药之后,苏措的手机响了。
  “阿措,难得你居然开机。”刚刚打完球,苏智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苏措一默,然后说。
  “没什么?你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好容易打一次,居然说没什么?”苏智哼了一声,“我过去找你。”
  “刚刚我脚崴了。”苏措不耐烦的开口,“你要来就来医院。”
  “什么!”苏智的声音直逼近苏措的耳朵,震得她鼓膜一阵发麻,“你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到天上去了吗?还是路长歪了?”
  “你是要骂我还是帮我?”苏措也对着电话吼。
  十几分钟后,苏智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苏措本来就瘦,脚踝也细,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密密实实的,好像脚上长了一只橄榄球球。苏智叹口气,然后皱起了眉头。苏措以为他又要骂,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岂料他问:“还疼么?”
  “不疼,”苏措审视的盯着苏智,说:“没事,医生说没大碍,一个星期就好。”
  苏智面色一缓,还是拉着医生仔仔细细问了一遍才肯罢休。
  “那么啰嗦,”苏措凉凉的说:“像个老太婆一样。”
  “你看我浑身上下哪里像老太婆?不如我们找个人来问问?”苏智把自行车推到苏措面前,瞪她一眼,“以后我每天送你上课下课去食堂。”
  “不用麻烦了吧。你们不也很忙……”
  “两所学校就跟一所学校似的,离的这么近,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再说,”苏智不满的看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也就是你哥才这么被你欺负,不然你去哪里找一个愿意每天骑车带你上下课的人。”
  苏措把眼睛瞪回去:“你说我找不到?”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一句话,方圆十里内的人都愿意来干这苦差事呢,不过——”苏智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就是你肯不肯让人家帮忙。”
  苏措假笑:“难得我受了伤,你还说风凉话损我。真是我的好哥哥啊。”
  “我没损你,我说的是真话。”
  他骑着车,声音传到苏措的耳朵里,已经听不清楚了。
  很快苏措发现自己脚受伤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者居然是宿舍楼的女生们。平时特爱睡懒觉的室友们现在也跟苏措一样早起,去食堂吃早饭提前半小时去教室上课。苏智本来就巧舌如簧,甜言蜜语的说得她们心花怒放,完全忽略了苏措这个一瘸一拐的病人。
  就连杨雪都立刻决定不在乎苏措这周末不同她去参加扫舞盲活动这个事实。她深深叹气:“苏措,你能不能多伤一段时间啊,如果卧床不起最好。”重色轻友啊,曾经不可原谅的错误现在还抵不过帅哥美男的一颦一笑。
  这件事情除了带来行走不便之外,还带来了更有严重的后果——苏措很快发现寝室的诸位很快把自己的一切事情都给出卖了。例如每天具体干什么,吃什么,去哪里玩等等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苏智,活像特工们的秘密调查报告一样。
  苏措给这件事情简直郁闷得咬牙切齿。她决心第二天狠狠教育苏智一顿。岂料她估计错误,七点就在楼下等她的那个人,不是苏智,而是陈子嘉。
  因为是周六,苏措庆幸自己今天可以抛弃寝室诸位室友,独自一人背着重重的书包去图书馆上自习。
  对于周末而言,早上七点是很早的时间。秋天的早上容易起薄雾,丝丝缕缕,如同千片落地纱帘。雾气冰凉流动,变幻莫测,侵入肌肤好象触电一样。偶尔可见人出没,鸟雀声阵阵,反衬得四周安静异常。
  陈子嘉推着车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头发衣服上都有些水气,眸子里光华流转,那种样子看上去简直不似凡人。
  苏措咬着下唇,呆看着他一动不动。良久后,她镇定的、缓缓的问:“师兄,怎么是你来接我?我哥他难道出事了?”
  苏措那样郑重的脸本来使得陈子嘉有些迷惑,此时宽心笑出声来,他说:“你哥没事,今天一早被学生会拉去当壮丁,所以才托我来的。”
  “你没被一同拉去?”苏措依然怀疑的问。
  “我的事情早干完,他拉下了好多工作,现在只怕忙的团团转。”陈子嘉解释。
  苏措吁出一口气。她抬起头,雾气也渐渐散去,一眨眼间,太阳的万丈如金色的糖浆一样,奢侈的铺满大地,苏措挪开眼睛。
  陈子嘉跨上车,对她点头:“上来吧。”苏措坐在自行车后座,伸出手抓住陈子嘉的外衣。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和别的男生决然不同;他肩膀宽阔,靠上去一定很舒服。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
  不知道以后谁可以靠在这样的肩膀上?苏措垂首,嘴角挂起了一个微笑。
  吃饭早饭,陈子嘉把苏措送进图书馆,然后说:“中午我来接你。”
  “好啊,”苏措诚挚的说,“师兄,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中午我请你吃饭。”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么客气干什么?”陈子嘉微微一笑:“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叫师兄了?”
  “你本来就是我的师兄,”苏措客气的解释,“大学也有半学期,也不是白上。再叫你名字,我也太没大没小毫无尊卑了。”
  “随你吧。”陈子嘉沉吟着,这么回答。
  如果不是傍晚时候杨雪慌慌张张的冲进图书馆告诉苏措她还是得去舞会,苏措觉得自己这一天过的还算不错。
  杨雪噌噌两下把苏措的书和电脑塞到书包里,然后扶着她就朝外走。
  “你必须去,就算你去舞厅坐着发呆也必须去,”杨雪绘声绘色的重复团委老师说的话,“这是集体活动,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有集体意识。参加和不参加绝对是两码事!”
  “我知道了还不行吗。”苏措一脸苦笑。
  然后她就真的在活动中心的舞厅里坐了一个晚上。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看到同学们热情洋溢的组成一对一对的,或者在跳舞或者跟着指导老师学舞。她则百无聊赖的喝了一瓶接一瓶的饮料。
  舞厅里光线很差,五颜六色的彩灯不停的闪来闪去;人也多得厉害,起码有两三百人,基本上一掉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音乐声又嘈杂又大,宛如一阵阵的惊雷从头顶上滚过。整个舞厅简直像开了锅,一句话都听不清楚。苏措明智的写了张纸条,每次有邀舞的男生,她就把纸条亮给人家看。
  她一瘸一拐的离开舞厅去走廊里透透气。
  走廊另一侧还有一个舞厅,在侧对面。苏措路过时看了一眼,两间舞厅基本类似,又吵又闹的,人头攒动,像一锅被煮熟的饺子。
  二楼的阳台在走廊尽头,那里也有楼梯通往上下楼层。因为地势不错,有一对男女立在阳台,低声细密的交谈。光线很暗,苏措只能看到两个剪影。两人交谈的非常认真,连苏措来了都没发现。
  苏措于是坐在台阶上,打开电脑笔记本写程序,偶尔抬眼看看夜空。
  笔记本幽蓝的光使得那个女生注意到苏措,她有点怕,抓住男生的衣袖,问:“谁在那里?”
  听出她声音的恐惧,苏措忍住没笑出声,愉快的说:“你们继续继续。请忽视我。”
  “苏措?”
  声音好熟,是谁?苏措把头从电脑屏幕后抬起来,尽管夜色深沉,可她却看到那个男生眼睛里闪着愕然的光芒。她仔细的把他和黑暗的夜空分辨开,原来是许一昊;她旁边的女生眉目楚楚动人,漂亮既大方,穿着一袭长长的裙子。
  “师兄是你。”苏措回头,在台阶下扬一扬手。
  “你怎么在这里?”许一昊走进一步,问。
  “扫舞盲啊,院里的活动,被团委老师逼迫威胁着来了。”苏措说着看到那个女生眼睛里忽明暗,疑光闪烁,便说:“你们放心,我不过刚来,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一瘸一拐的离开上楼梯。
  许一昊大吃一惊,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脚怎么了?”
  “前几天脚崴了……”
  那名女生走过来,在另一边扶住她,问道:“严重么?”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苏措挣开他们的搀扶,独自走了几步,再回头说,“是不是好多了?”
  许一昊抱臂站在那里没说话;那名女孩子挽住他,笑着说:“是看不大出来。苏措,去看我们跳舞吧。对了,我叫林铮,是一昊的同班同学。”
  “好啊。”苏措抿嘴笑,“师姐你身材那么好,一定很会跳舞。”
  许一昊和林铮一下舞池,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们跳的是虽然传统的交际舞,但是每个动作都完美无缺,许一昊似王子般气宇轩昂,林铮则是公主温文尔雅,雍容大方。两个人的配合完美无缺,闪动着动人的魅力,渐渐的所有人都停下不动,自动给他们让出地方。就连物理学院的同学都纷纷跑到这边观摩。
  苏措站在指导老师旁边凝神看着,忽然听到他了说一句:“错了一步。”
  在这么闹的环境下苏措大脑晕晕沉沉,有点不听使唤,不自觉的接上去话:“没有错。林师姐在那里弄了一个的小技巧,步子恰好被裙子挡看似踩偏,实则没有;这样她可以旋转动作可以增多,姿态曼妙优美。”
  老师一怔,扭头看这个说话声音悦耳的女孩。她跟自己一样身高,因为瘦显得很单薄,脸庞小小,眼睛非常明亮,亮到能吸引人所有的注意力。他手里抓着个电脑笔记本。老师打算跟她说话,舞厅的灯光顷刻之间黯淡下来,再次明亮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苏措从来没想到进入大学之后还有期中考试,而且还是全校性的期中考试。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苏措觉得匪夷所思,大家早就成年了,又不是小学生中学生,还要什么期中考试?
  然而不论如何,考试这种事情跟生老病死一样,除了逆来顺受之外是没法避免的。
  听到苏措为考试忧心忡忡,寝室的几位室友都大眼瞪小眼的:“开什么玩笑?你会被考试难倒?班上学的最好的人不是你又是谁?”
  这倒是没错。问题是,苏措数学物理计算机都非常好,可是她的英语简直烂的一蹋糊涂,就像是中国足球那样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她自己和以前教过她的老师都不明白她英文怎么会烂到这样惨不忍睹的地步,她压根对二十六个字母文来不了任何灵感,单词语法简直跟她的大脑水火不容
  苏措本来就对上自习这种活动很有热情,考试临近的时候,她更有热情,早出晚归,就差夜不归宿。她天天蜷缩在图书馆里,除了上课时间,没人瞧得见她。而且,她的手机基本上从不开机。
  杨雪费了好大劲才把她阻止了她再次在下课后冲进图书馆。
  苏措顽强挣扎:“干吗?还有两天就考试了!”
  “院学生会让你去一下。”杨雪目光灼灼的说。
  苏措在脑子里演算一遍后说:“我是标准的好儿童好学生,从来没有违法犯纪,让我去干吗。”
  “当然是有事了。”杨雪笑容满面,说,“我事先告诉你吧,是学生会准备让你参加才艺风采大赛。”
  苏措拍拍耳朵,平静的说:“我刚刚可能耳朵或者大脑出了问题,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他们准备让你参加才艺风采大赛,作为本学院的两名人选之一去参加初选。”
  苏措坚决回绝:“你看,名字叫才艺风采大赛,可是我,你看我,什么都不会,拿什么去比赛?”
  杨雪站住了,她看着她,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别人等都等不到,现在落在你头上,你却拒绝,你真的想要气死我们……苏措,我问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措怔怔看着她,“我怎么不懂你的意思。”
  杨雪盯着苏措的眼睛看,灵气逼人,让人不能久视;她垂了眼睛,然后说:“你先去院学生会办公室吧。这些话你跟他们说去。”
  院学生会的会长部长显然没有杨雪那么容易打发,几句话就把苏措堵住了。他们看上去都像一只只的笑面虎,说:“其实说是风采大赛,实际上就是选美。什么特长都不会也没关系,你总会唱歌吧,到时唱歌去。”
  苏措一脸无语。 
  “我们也没办法。物理学院人少女生少,还有女生不断转系,剩下的人选也不多了。别的学院还要在系里面初选,只有咱们系不用。你要珍惜机会啊。”
  院部长咳嗽了一声,接过话说;“更重要的,这是事关集体容易的大事。要知道咱学院多少年没有校内的文娱比赛中出过风头了……”
  苏措可不想带上不热爱班级不热爱学院不热爱学校这样三顶个大帽子——其实就算是一顶也够她受的——最后为了证明自己有理想有追求热爱集体的新时代青年,苏措签订了不平等条约黯然离开。
  杨雪在门口等她,“答应了?”
  “是。”
  “那就好。”杨雪宛如将要牺牲时表情,“好好表演,证明一下咱们学院也是有美女加才女的。”
  苏措不吭声,沉默的把自行车头扭了一个方向,跟杨雪背道而驰。杨雪看清楚那个方向是图书馆,露出一个苦笑——她还是去上自习了。
  苏措将要参加风采大赛的消息犹如秋风刮过麦浪般很快席卷了整个学院,不,应该说,越了学院,并以某种趋势朝校外扩展开去。
  期中考试刚一结束,苏措就接到苏智的电话:“过来我们学校,一起吃饭吧。”苏智的笑声明显有点不怀好意使得苏措怀疑这是不是一场以她为目标的鸿门宴——
  果然苏措下一句话就说:“听说你要参加风采选拔大赛?不错呢。”
  苏措心情越发恶劣,重重说了一句“我才不想去”就直接关掉手机。她沉浸在英语考试的惨败中不能自拔,近处树木残缺不全,枝凋叶蔽;远处风景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宛如一层一层萧杀的雾纱。
  苏措缓慢的走到教学楼前取车。参加完考试的全校同学纷纷涌向食堂,车子也不剩下多少,比较好认。
  她弯腰开锁,旁人有人拍一拍她:“苏措?”语气却有些犹豫。
  苏措一下子认出她,是参加舞会那天晚上跟许一昊在一起的林铮。在白天看来,林铮穿着灰色大衣,五官非常漂亮,打扮十分精致。她耳朵上的耳钉的价值大致相当于苏措写一个程序的价值。
  “林师姐。”苏措笑笑。
  “我果然没有认错,”林铮莞尔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回头叫:“一昊,过来这里。苏措也在。”
  许一昊推车走过来,脸上依稀带着笑容。苏措扬手招呼。
  一阵大风打着卷滚过来,吹的四周明亮许多,不再那么灰蒙蒙的。她仰首看天,太阳从乌云后探出了半个脑袋,阳光的存在果然叫人舒心许多。
  “听说你也会参加才艺风采大赛?”林铮笑容满面问道。
  “林师姐你也参加吧,那我还去做什么?我看根本不用选了,反正我是去丢我们学院的丑。”苏措无奈的说:“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许一昊走过来,解释说:“校报上登了选手名单。”
  苏措眨眨眼,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我应该去买本老皇历的看看,最近这段时间总是诸事不顺。”
  林铮笑起来:“一起吃饭吧。”
  “你们去,我还要去占座上自习。”
  “刚考完试就去占座?”林铮眼睛都圆了。
  “别提考试了。”苏措抑郁的说,她愤恨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想着英文考试,心情从谷底沉到地球内部:“我走了。”
  才艺风采大赛分了三轮,第一轮是个学院选拔三至五个人选;第二轮是全校的预选,选出男女十五名同学;第三轮才是和西大的比赛。
  苏措直接跳过了第一轮进入第二轮,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一天她拿到期中的英文成绩上的数字使得她心情更加恶劣,所以当她看到第一排的评委里面有苏智和陈子嘉还有西大的学生会长王沈她就更目瞪口呆。
  苏措迅速的闭上眼睛。肯定是没吃早饭眼花了。她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的时候——魂魄都快散了,苏智已经凑到她的跟前,笑嘻嘻的看着她。
  恍惚想起是听人说过,比赛的评委一共十位,两所学校各出一半,可是西大难道没有人了么?居然让他们来!
  不顾礼堂里众多女生花痴的眼神,苏措完全不淑女拉着苏智礼堂的躲角落里,问:“怎么你来当评委也不告诉我?” 
  苏智怜悯的看着苏措抓狂的样子,安抚性的说:“你都不告诉我你参加比赛,还挂了我的电话;那我干吗要告诉你我来当评委呢?”
  苏措头一次想不到话来跟苏智抬杠,她彻底的被挫败了,不是一般的败,而是丢盔弃甲遍体鳞伤的那种惨败。
  “既然这样,”苏措哀声求他:“那麻烦你和陈子嘉给我打低分,很低很低,噢,如果有可能,还有你们的会长王沈。总之,千万别让我选上前二十名好不好;我们学院的那位师姐,你给打高一点。”
  苏智镇定的说:“想都别想。我是还有可能帮你作弊,但是陈子嘉王沈绝对不会帮你这个忙,我以为你肯定清楚这个。”
  苏措咬牙切齿的一笑。
  苏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苏措,慢慢的说:“阿措,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害怕这些活动?站到台上表演,就那么困难?你以为把你的本领藏起来就真的没有了?”
  苏措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到后台。礼堂开始有点吵,人陆陆续续的来了。苏措开始不可抑制的偏头痛。
  苏智回到评委席上坐下,陈子嘉问他:“苏措怎么了?脸色很糟。”
  “我猜,她的八字跟才艺风采大赛相冲。”苏智回答。
  在后台门口,许一昊和林铮刚刚也在哪里,对苏措招呼。苏措撇一眼过去,林铮附在许一昊耳边说什么,两人的面颊几乎快贴上了,看上去无比暧昧亲热。
  “苏措。”
  “噢,”没避过去,苏措只好上前招呼:“师兄师姐。”
  林铮落落大方,许一昊有点腼腆不敢看苏措,脸色隐隐有点发红。林铮笑问:“你表演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只有唱歌了。”苏措如是说,“最没有难度的。”
  “没事没事,”林铮看向许一昊,笑脸盈盈。她今天的打扮可以说完美无缺,看上去叫人舒服,尤其是笑起来,眼波流转。“一昊可以给你打高一点,是吧。”
  苏措的头开始疼,原来许一昊也是评委!难道所有她认识的人都来了,还有谁没出现?她迅速的说:“千万别,公平点就好。”
  她一头钻到后台。她是二十几名出场,大概得等一个半小时。她找到自己的位子,拿出电脑开始写程序,恰好地方僻静,人来人往的也较少。苏措的战友,物理学院的另一名女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不停走来走去。
  不过僻静不等于安静,还是听得到外面的报幕声,音乐声,经久不息的鼓掌声和叫好声。
  苏措劝她:“师姐,既来之则安之。”
  她回头看了苏措一眼,她不能被这个大一的新生看扁了,很快镇定下来。
  “苏措你在干什么?”林铮走过来,略带惊奇的问,“还在看电脑?真是争分夺秒啊。”
  苏措扣上电脑,勉强的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没什么。老师让我写的一个程序。师姐你什么时候上场?”
  “还有一位。”
  林铮换好了服装,印度式的大花裙子,她腰身手臂纤细柔软,个子也高,看起来奔放而妖娆。
  “曼尼普利舞,湿婆所创,”苏措满目热切,赞赏的说,“师姐加油,你肯定惊艳全场。我想不出来第一名舍你取谁。许师兄一定以你为傲。”
  林铮定定看着她。
  “怎么了?”苏措说。
  “没事。”她笑笑,“借你吉言。” 
  她走后苏措再次翻开电脑写最后几行程序,她一边调试一着程序一边遍听着外面的音乐声,片刻后音乐声再次响起,苏措凝神听了一会,结束时所未有的强烈鼓掌声传来,毫无疑问,表演大获成功。这种舞蹈不容易学得真髓,但是一旦学好,表演起来非常动人,女舞者如同盛开的花中花蕊一般美丽动人。林铮能得到大家的赞赏,不足为怪。
  苏措没看到林铮进入后台,她自己也要上台表演。她到更衣室换上棕色长裙,穿起来很累,但是漂亮之极,使得苏措看上去更加高挑修长。这是她所有衣服里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了。
  广播里开始叫她的名字。苏措走到台上,出乎意料之外的,她没有听到音乐,也没有人给她话筒。几名幕后人员正把一架钢琴抬到舞台前方。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脸色开始发白。她隔着幕布听到主持人说:“参赛者,物理学院苏措;参赛曲目,钢琴独奏,拉赫马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三篇章选段。”
  大红的幕布缓缓拉开,千万双眼睛在看着她。
  陈子嘉学钢琴数年,琴艺十分精湛。听完主持人的话之后,他诧异的侧头跟苏智说:“我不知道苏措会原来弹钢琴。不过她怎么想到要弹这么难的曲子?”
  一旁的王沈惊奇非常:“是啊,这曲子完全弹不下去。”
  苏智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刚刚她才说她只是唱歌而已。”
  评委席上诸人都在窃窃私语。许一昊越过一名评委,拍一拍苏智,问:“她这么跟你说的,完全没提过弹钢琴?”
  “是的,”苏智说,“就我所知,她很多年都没有弹过钢琴了。”
  许一昊双手用力的摁在桌上,目光定定的看向舞台背后。
  礼堂里本来极静,片刻后各种声音鳞次响了起来。苏措却不动,站在舞台中央,脸色惨白的盯着那架钢琴,双手捏在一处,像是有刻苦仇恨一样十指绞得通红通红。她眼睛透亮,里面写满了恼怒,委屈,愤怒,甚至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所有认识苏措的人都深感诧异,默默看着她,这么多复杂的情绪谁都从未见过。她站在哪里,削瘦的肩头瑟瑟发抖,胸口一起一伏,竟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苏智坐在台下,静静的看着她。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带着她回自己家时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父母也就是自己的叔叔婶婶因车祸双双过世,她不过六七岁,小的可怜,不吭声也不说话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盒围棋子。
  嘘声从人群里响起来,工作人员在舞台两侧挤成堆,做手势,笔划动作,就差跳脚。在那群焦急的工作人群中,有个身影在黑暗处一闪而过,那个黑色的影子回头看苏措一眼,毫不掩饰的写着嘲讽。
  苏措对全场观众一鞠躬,然后干脆的一转身,带着歇斯底里的决裂。人人都以为她将要离开舞台,可是她却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向钢琴,脚步很慢,但是却没有迟疑。灯光落在她的头顶,从发梢流泻至发尾,幽幽的反射着暗红的光泽。
  琴声从苏措指尖流出的时候,偌大一个礼堂的声言嘎然而止。旋律起伏跌宕,高低起伏交错,动静交融,时轻柔得如沉思般的吟咏低唱,高时如瀑布一泻千里般痛快果决,好像最顽强的英雄在对抗命运,做无声的呐喊。
  一曲终了,她站起来,镇定的、面无表情的退场。
  全场掌声雷动,大部分观众不懂得钢琴,但懂音乐。苏措回到后台,对所有人的祝贺之词置若罔闻,她收拾好书包,换掉表演时的长裙,镇定的离开礼堂。

“苏措你没事吧。”
  回到寝室,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杨雪凶巴巴的吼:“我们找了你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图书馆自习室都找了,生怕你出事。你到底去哪了?”
  “我没事,出去逛街了。”苏措把手里一个袋子提起来晃一晃,“给你们买的宵夜,都是你们最喜欢吃的。”
  杨雪点头:“回来就好,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他们都快急疯了。”
  苏措嘴角弯弯的,笑容灿烂温暖:“好啦好啦,你们吃吧。我就去打电话。”
  “你知不知道你的分数?是第二名呢。不是你哥给你打低分的话,你肯定是第一。你表演完之后,我们本来准备找你祝贺,校电视台的记者也到处找你采访,谁知人影子都不见一个。”卢琳琳说着说着,有些失神,“苏措你还好意思说你什么都不会,钢琴弹的那么好。我听到陈子嘉师兄和西大学生会的会长说你弹的那个曲子是最难弹的钢琴曲之一,而你基本上没有出错——”
  她说半天发现没人附和,环顾寝室四周,发现苏措又不见了,不由得大惊失色:“苏措呢?苏措呢?”
  邓歌一拍卢琳琳的头:“废话那么多,专心吃你的饺子吧,没看见她去走廊打电话了么。”
  “为什么要去走廊打电话?”
  “因为她怕吵架声音太大影响我们的食欲。”杨雪送给卢琳琳一个白眼。
  果不其然,苏措正站在走廊里跟苏智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苏措你下午跑哪里去了?”苏智一吼。
  “我郁闷了我难过了我出去转转不行啊。”苏措不甘示弱的吼回去,“哪条法律规定我必须天天坐在学校里给你找到然后跟你吵架的?”
  “那怎么不开手机!”
  “我手机什么时候开过!”
  苏智怒极反笑:“怎么你不开机还有理了?”
  “有理没理我都不开机,你想怎么办。”
  苏措听到陈子嘉在那边劝:“回来就好了。说正经事。”
  苏智深呼吸几口气,语气平和多了。他问:“你郁闷你难过什么?”
  “有人想让我出丑,篡改了我的节目。我非常生气。”苏措咬着下唇,说,“我被骗了我被出卖了我被人陷害了而且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换作是你,你会很高兴快乐?”
  “好在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你也没在全校人民面前丢脸,反而给你们学院挣得了荣誉。我估计明天你们团委老师辅导员一定对你大加赞赏。”
  “不是事情的结果好不好。事情的一开始是我被骗被欺负!”
  “你被骗被欺负?”苏智“哼”一声,“那你骗了更多人。你不是跟他们说你什么特长都不会?你怎么不追究自己的责任反而怪别人?”
  苏措不语,半天后才开口,声音已经小下去很多:“我的确就快忘记了怎么弹琴了,今天比赛的时候,我也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不要说了,阿措。”不知什么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变成了陈子嘉,苏措听得他低声叹气,声音温粹好听,“我也学过很多年钢琴。我知道要把《第三钢琴协奏曲》弹好是需要多少时间和什么程度的造诣。你真的以为,你这个借口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吗?”
  “是的,没有说服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苏措淡淡的说,“既然不信我,那就别问我原因。”
  苏措首先挂掉电话。
  经过的比赛的事情,苏措在学校算是一跑而红。
  上普通物理这门课的时,因老师点名念到苏措,整个学院的人都回头看她,回头率基本上达到了百分之百。
  普通物理课程基本上是学生来最全的。以前上普通的是一位老教授,一个月前因病住院了,一时找不到人代课,物理学院的副院长白教授白际霖就亲自上阵授课。他非常年轻,今年不过三十五,但是才华横溢,做出若干成果;年轻且意气风发的教授的一个特点就是严厉,每节课必点名。整个学院没人敢不来上课。
  苏措漫不经心的“到”了一声,面对诸人的注视,也不大惊奇;岂料白际霖打量苏措片刻,又说了一句:“苏措,下课之后留下来。”
  我做错什么事情?苏措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我没有违法犯罪,我从来不缺课,我成绩很好,噢,当然,除了英文。哪一件事情值得他单独叫我的?
  对方是院长,苏措没那个胆子掉意轻心。
  下课后苏措见到同学们差不多离开后,才小心翼翼的蹭到讲桌前,“白教授——”
  白际霖扶一下眼镜,态度温和的说:“不着急吃饭的话,去我实验室一趟。”
  “不急不急。”苏措笑眯眯。
  白际霖的料纳米实验实验室不在物理学院的实验室,在科学实验中心。苏措进校的时候曾经听说过科学实验中心里的每个实验室都是国家花了巨资的,设备动辄千万,等闲人等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当时她心里很是腹诽了一阵,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踏进这栋传说中的大楼,简直太快了。
  科学中心果然看上去就跟别的楼不一样,里面的简直堪比五星级酒店。地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当然苏措心里也明白,没有灰尘是为了防治静电,里面的设备实在都很宝贝。
  “到了。”白际霖停下来。
  纳米材料实验室里并不像苏措想象中的那样也是一尘不染的,跟科学中心别的地方一样安安静静。相反,里面很热闹,三个研究生正在里面为一点什么东西争论不休,吵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发现白教授跟苏措进屋。他们一边吵,一边说这很多名词,中英文夹杂,苏措听半个字都听不懂。
  苏措跟着白际霖走入小办公室。她吸一口气,准备随时接受命令。
  白际霖指了指电脑屏幕。苏措凑过去只一眼,一呆,自己写的程序怎么跑到他的电脑上来了?
  “这是你给仕登公司写的那部分程序?”
  “我不知道什么公司,”苏措默一默,说:“朋友介绍给我的兼职,他们要开发一个软件,我负责其中一部分。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这个公司的顾问,后来发现你居然是我班上的学生,”白际霖目露赞赏,“难得。学习本来就很忙了,还在写程序,而且还那么厉害,比计算机系的研究生都强太多了。你期中考试成绩也很好,就是英文需要补一补。”
  苏措摇头:“我英文是很烂。”
  白际霖语气一转,“苏措,你的档案资料上说,你父母早逝,是在别人家里长大的?”
  到底是老师,就算提到这种话题,语气也拿捏的时分恰当,非常坦诚温和。苏措咬着下唇:“不是别人,我的伯父伯母领养了我。”
  “那你经济上有困难?为什么不申请助学金?”
  苏措垂头看着鞋尖,心头起上来无尽的酸楚:“他们有钱,也给我很多钱,对我很好,就象亲女儿。可是……我不想再花他们的钱。”
  话音到最后有点哽咽,白际霖听得也有点感慨。他教了许多学生,从未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要强到这个地步。他顿一顿,说:“我给你一个工作,你做不做。”
  苏措仿佛看到一丝光芒,她抬起头:“什么?”
  “也是开发软件,做微材料图像识别。怎么样?技术上的问题,外面那些师兄师姐会帮你的。这个项目很差人,最好明天就来。”
  “好。”苏措飞快的点点头,像是怕白际霖反悔一样,“不过——”
  “怎么?”
  “白教授,我最近参加了学校一个才艺风采大赛,可能时间上有点小问题,下周就是决赛,”苏措顿了一下,看到白际霖皱起眉,马上补上一句:“我不去那个也没关系的,真的,就是能不能麻烦您打电话告诉院学生会一下,说我很忙,这样就可以了。”
  白际霖点点头,指指门外:“去跟师兄师姐打个招呼吧。”
  苏措掩门而出,他们现在已经停止了战火,心平气和的在那里讨论问题。见到苏措从办公室出来,满脸微笑打招呼,那个师姐漂亮大方,介绍:“我叫刘菲,他们两叫袁成隆,吕沛。”
  说着她笑着问两位男生:“喂,你们能想到一个大一的女孩写程序写的这么好么?反正我像她那么大时,连计算机语言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苏措欠身微笑:“师姐你过奖了。”
  她的态度非常好,一点都没有因为苏措是大一新生露出任何一点不信任的神色。苏措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了。
  
  苏措退出才艺风采大赛这件事情不到一天就已经传的人人皆知。最高兴当然是原来的第十六名,现在顺理成章的跻身前十五名,可以跟西大的选手们一决高下,最失望的不是苏措,而是物理学院的同学,基本上大部分在路上看见苏措,都装看不见,就连杨雪都对她爱理不理。
  也就是说,苏措一下子由最受欢迎的人变成最不受欢迎。反倒是曾经被她拒绝的黎杰,一如既往的跟她招呼往来,到让苏措感激非常。所以说,人的品格,是要在遇到事情的才能得以看得清楚。
  苏措完全理解他们,也早就料到有这种事情发生。几天下来,苏措也就慢慢习惯,反正不会有人再理她了。
  “苏措。”
  那时是星期六一早,那天气温骤降,空气都给冻住了,凝固在空气中,又干又涩。科学中心外面寂静无比,任何声音听起来都格外突兀。
  苏措慢慢回头,笑了。
  “许师兄。”
  许一昊立在树下,双手插在衣兜里,大衣上沾了片枯黄的树叶。他那张脸依然英俊,不过却有点憔悴。冷而干涩的风吹过,苏措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即是是微风带过来一点,也很浓了。她知道许一昊一直住在家里,校长会允许他喝酒,还喝得这么多?
  “师兄,我昨天已经把每个月必写的文章发到你的邮箱了。”苏措说。他们之间隔一排自行车,但是谁都没动。
  “你这两天不在图书馆上自习了?”他说,“我找了你几次,都没看见你。”
  “是啊,”苏措捂着嘴笑了一声:“白教授让我到他实验室帮忙打杂,加上还有助学金这种好事,我只好把上自习的事情丢在一边了。”
  “噢。”许一昊说,他垂下眼睛,把目光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
  “对了,林师姐怎么不在?”
  “她?我跟她没什么关系,”许一昊苦笑,沉思着说,“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比赛的时候,你的参赛节目是谁改的?”
  “我知道,”苏措淡淡的一笑,脸上写满了嘲讽,“但是不是林师姐。”
  “不是她?”许一昊一愣,他这几日一直为这件事情忧心,此时却听到苏措言之灼灼的说不是她,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反正那件事情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我也懒得去追究,再说也不管用,”苏措轻松一笑,神情没落,“是我树敌太多。没办法,我做人历来失败。什么人都得罪,什么人都留不住。”
  许一昊靠着树,闭着眼睛,不讲话。
  “师兄我去实验室了,你也早点回去。喝酒之后被风吹很容易头晕——”
  话音未落,许一昊的身体沿着树不可抑止的向下滑去,他伸出手想扶住身手的树干却终以失败而告终。
  忽如起来的变故让苏措一下子傻了眼,好在几秒钟后她醒悟过来,绕过自行车奔至他身边,及时扶住他下滑的趋势可惜收效甚微。许一昊到底是男生,个子又高,身体的重量压在苏措身上,让她简直无法动弹。站稳已经不易,更别说扶着他去医院了。
  所幸许一昊还能讲话,他虚弱的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而已。”
  扶着他在树下坐好,苏措从他的衣兜里找到手机,冷静的给校医院打电话。许一昊意识并不模糊,有气无力的问苏措:“你怎么知道校医院的急救电话?”
  “上次我脚崴去来过医院,就把号码记下来了,”苏措说:“别说话。”
  许一昊几不可见的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苏措搂着他的肩膀,他的头靠在她肩头,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脸庞——鼻梁挺直,唇形非常漂亮,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盖住。他肤色那么苍白,苏措挪开目光,没忍心看下去。
  校医院的医生动作还算迅速,不到十分钟就来了医生和救护车,把许一昊扶上救护车,一路奔往医院。
  “低血糖,加上早上吹了风感冒了,留院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检查之后医生说,“到底是年轻人啊。熬夜,喝酒,通宵上网,这种毛病我见的多了。”
  许一昊进了病房,苏措便跑进跑出跑上跑下的补办各式住院手续,医生护士都以为她是许一昊的女朋友,苏措无语,难道自己贤惠到这个份上了?
  时光如飞,她看看时间,还差十分钟就到八点。无论如何,她必须在此之前赶回实验室。苏措翻开许一昊的手机,不由得诧异非常:最新接入的电话和打出去的电话显示的居然都是陈子嘉。沉吟片刻,苏措拨通了电话。上次说了那种不留余地的重话之后,苏措一直没有再跟苏智陈子嘉有任何联系。不过目前,形势逼人,她确实再也找不到别的可以帮忙的人。
  只盼望他没有晚起。苏措没有失望。两声铃响之后,陈子嘉的调侃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许一昊,你昨晚上跑那里去了?”
  苏措长舒一口气:“师兄是我,苏措。” 
  那边一片寂静,没人说话,只听得到微弱的电流声。
  不管三七二十一,苏措语速飞快:“许师兄现在在校医院三层。他刚刚病了,是我送他来的。我身上的钱不够,现在大概还有三四项费用没结。如果你有空的话,麻烦你过来帮个忙,可以吗?我把他的手机和各种单子放到挂号处,到的时候你跟医生拿一下。我现在有急事脱不开身,必须挂掉电话。”
  苏措处理好一切,争分夺秒的回到实验室,所幸没有迟到。她推开门,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到了,换好了白色工作服,围在那台昂贵的仪器那里,刘菲跟吕沛就若干个细节争吵不休,而袁成隆则当和事佬,中和双方意见。
  他们工作实验时总是这样的是争锋相对,据理力争,这样一番思维的碰撞之后,问题一般能得到圆满的解决。工作中的争论归争论,私底下他们非常要好。中午苏措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特别有这种感觉。
  那天中午的时候,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终于如期而至,细细簌簌的,终于掉了下来小小的雪花在空气中盘桓落下。
  因为下雪了不想出门,他们叫了外卖。两位男生殷勤的给刘菲夹菜,说着从网上看来的笑话;她一个神色不定,其余两人都要揣摩半天。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相处非常融洽。苏措旁观着这一切,嘴里虽不说什么,心里有点暗笑有点叹气:希望不要变成一笔烂帐。
  “对了,小措,”刘菲忽然问:“前几天的那个什么才艺比赛,你参加了么?”
  苏措想不到话题回到自己身上了,有点吃惊:“参加了。”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面熟,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以前在哪里见过你,”刘菲笑起来,“你是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子吧,弹得很好。”
  苏措脸色有点僵,勉强的嗯了一声:“瞎弹而已,没什么好不好的。”
  “我可是带着耳朵去听的。”刘菲微笑,“你太谦虚。”
  两位男生相当愕然,打量苏措半天,吕沛先笑道:“原来小师妹是个才女。还有什么你不会呢?”
  “我想请你帮个忙。”刘菲握住苏措的手。
  “师姐你说。”
  “明天我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晚上有一个晚会。可是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奇,但我一直找不到人弹钢琴,能不能麻烦你一下?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很久。”刘菲不眨眼的看着苏措,她的神情是那样的真挚而恳切,苏措几乎没有勇气当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
  两位男生看出苏措的犹豫,一个说“孝心可嘉啊”,一个说:“小师妹,你不去就太不给面子了。去吧。”
  “我……”
  “去吧。”白际霖从办公室里出来,和蔼的补充道,“我给你们假。”
  还能怎么办呢?一点办法都没有啊。苏措默一默,然后说:“会去的。”

刘菲父母结婚晚会是在市里门槛极高的酒店里举行的,进出往来都是鲜衣怒马的人们。苏措觉得自己如果是独自一人,根本连大门都夸不进不去。
  刘菲牵着苏措的手进了酒店,她大步走着,神态样子那么坦然随意,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甚至连大堂经理都快步走过来同她招呼,笑容可掬。苏措眨眨眼,她没来得及纳闷,就明白了原因。
  刘菲边走边问:“爸妈呢?”
  经理欠身说:“董事长在顶层,我送您上去。”
  苏措脸色如常,但手指却不可抑止的发抖抽筋;她把双手塞进衣。电梯门从容打开,他们走进电梯,一路朝顶层奔去。
  电梯是观景电梯,四面都是玻璃墙。电影越喘越高,地面上各种景致一览无余。正是傍晚,太阳下了山,苏措神色古井无波,她看到诺大一座城市在她脚下越来越远,城市各个角落的灯光由近及远迅速亮了起来,刚刚表情阴沉的城市在这一瞬间进入了繁忙丰富的晚间生活。
  刘菲等她看够了,揽住她,跟经理说:“对了,我找到人弹钢琴了,你不用担心了。”
  经理不置信的打量苏措,说:“她?这个小姑娘么?”
  “不要小看她。”刘菲冷冷的说,“起码她比你挑选的那些人弹得强多了。”
  顶楼餐厅巨大,一周全是落地玻璃窗,已经聚集了大批的客人。一眼看过去,起码有四五百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是衣冠楚楚,气质不凡,谈吐不俗,男士大都传着西装,女士则典雅高贵;长桌上各种零食,蛋糕,点心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苏措换好衣服回到大厅时,宴会差不多也要开始了。
  钢琴放在大厅的角落的琴台上,比四周略略高了一个台阶。是那种被收藏家视为真品的昂贵的钢琴,一般人别说买,见都不会有机会见几次。苏措静静立在那里,看着琴身,恍若不觉周遭事物变化,好像要等到沧海桑田一般。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在司仪的催促下走过去,双手缓缓的放到键盘上。
  弹了什么曲子苏措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等到开始跳舞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却没想到看到两个人朝她走过来。
  为什么哪里都能看到他们?苏措弹了起码一个小时,肩膀酸疼,又累又乏,她想当他们是空气,可是做不到。她勾着头看一眼地面,然后抬头露出俏皮的笑脸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说完就知道是废话。能来这个宴会的都是什么人,谁都心知肚明。许一昊和陈子嘉是什么身份,来这里,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他们今天都穿着极合身妥帖的西装,真的是万里挑一的风度翩翩。苏措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累过,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这样华丽而奢侈的环境,这样英俊的男生,是不是很像电影里演过的某种情节?王子遇到公主,然后开始一段恋情?苏措自嘲的想,空气中的气氛多么荡气回肠,我真的应该带个照相机来。
  “弹的很好。”许一昊对苏措点点头。今天他看上去相当有精神。
  陈子嘉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措也不想同他讲话,上次跟他正面冲突之后,两个人没有再次机会碰面。
  “许师兄,你从医院里跑出来了?”苏措笑笑。估计所有人里只有她自己看起来是气色最差的,难道就没人发现么。
  “昨天下午我就离开医院了——”许一昊神色忽然有些扭捏:“谢谢你。”
  “不用谢,记得把欠我的钱还给我就行。”苏措弯弯嘴角,笑微微说。
  许一昊没想起苏措这么大好的氛围说起钱来,给怔在那里;陈子嘉莞尔:“苏措你——”
  “师兄,那边有人叫你呢。”苏措打断他的话,伸手朝大厅中央的人群一指。
  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她乌黑长头发及腰,瀑布一样批在身后;脚上是一双很高的长靴,穿着一袭纯白色的礼服,看上去优美而且大方。苏措从未见到一个人和衣服的气质那样相配的。
  她亲亲热热的搂住陈子嘉的胳膊,紧紧揽在怀里,然后跟苏措说:“我看到你在弹琴,那首《水边的阿狄丽雅》弹得很出色,我真希望能在这样的钢琴声中跳舞。”
  陈子嘉扭头看那个女孩,眼睛里有点光一闪而过。他扭头,微笑着介绍说:“苏措,这是米诗,跟你一样,在我们学校念大一。”
  米诗笑起来,露出贝壳一样的牙齿,苏措简直冲上前去,摸摸她的白皙的脸蛋。她说:“你就是苏智的妹妹,传说中的那个苏措,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苏措向她点头,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的说:“米诗,你看我,那点有传说里的样子?你的大名才是真正如雷贯耳,我不知道倾慕你多久。”
  说的身边一堆人都笑了。
  苏措所言绝非虚言。米诗一入大学就被先后成为公认的系花院花,大二的时候又升格成西大的校花;除了容貌上佳,在传言中她家境也极好,好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传言大半都是真的,看到她一身装扮,她心里已经有数。
  米诗大大受用,她眼睛闪亮:“苏措,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苏措微笑点头。
  她的目光落到远处的师姐刘菲身上。米诗和她很像,家庭环境没的说,人非常善良温柔,娇气虽然避不了,却浑身上下找不到半丝傲气,气质温婉,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无可指摘,十足大家闺秀的风范。像这样的女孩,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
  “不过,你为什么参加风采大赛后再毅然退出?”米诗问她,问的推心置腹,“我还没跟你比赛过,我很遗憾。”
  “不用遗憾。”
  “你想知道原因么,我告诉你,”苏措指着大厅四壁的时钟,然后目光从许一昊看到陈子嘉再看到米诗。她朝着他们微笑,“例如现在,三分钟内我要离开酒店,半小时内我要回到学校的实验室,虽然现在已经接近九点。因为在那里,我还有一堆的工作要做。这就是理由。”
  说完后再欠身,苏措抽身就走。她来到大厅外,一脚踏进电梯。许一昊匆忙追出来,着急的说:“苏措,我送你。”
  他没来得及赶上电梯,只得眼睁睁看着点头门缓缓合上,苏措扬声道:“许师兄,麻烦你帮我跟师姐告辞。”
  她打车回学校,又饿又累,在车上几乎睡着了,最后是司机推开醒她,提示说到了。司机看着她下车是脚步踉跄的样子,摇摇头,感慨的想:这么漂亮的女孩,也不怕人把她卖了。
  
  正欲回宿舍的时候苏措宿舍墙边阴暗处站出一个人来。墙角阴暗的地方时常埋伏着数对情侣,苏措早已见怪不怪。不过这次的却不一样,男主角居然是西大学生会长王沈,女主角是个娇小的女孩子,看上去楚楚可怜。
  苏措知道他换女朋友换得勤,想不到竟然换到自己宿舍楼里来。这可喜剧了。她假装没看见,专注的朝楼里走,谁知王沈同学反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叫住她。
  “苏措你等一等。”
  苏措站住,陪着笑了两声,“会长大人,女朋友还在呢。”
  “她不介意的,是吧,”王沈说,他微笑着,对女孩说:“你进去吧,我还有点事情。”他的笑容和眼神里起码藏了数百度电,那个女生笑得一脸甜蜜跑了宿舍,正眼都没瞧苏措一眼。
  苏措“嗤”一声笑,真是叹为观止。
  “好了,吃饭了没有?”王沈笑容狡黠,“我请你吃宵夜。”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一看就是,”见苏措不相信的眼神,他笑着补充:“其实我也才刚刚从酒店回来。我离开的时候你在弹钢琴,算一算时间就知道你根本没来得及吃什么。”
  苏措客气的拒绝:“我宿舍里有吃的。”
  “方便面饼干是吧,垃圾食品,”王沈嗤之以鼻,说,“我知道附近有家火锅非常非常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入学之后,苏措跟王沈不过只见过寥寥数次,算不上熟悉。可是苏措看着他坚持的神情,没有再拒绝。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吃,”她笑笑:“那我请你。”
  昨天下了雪,今天的夜晚冷得厉害。火锅店在西大北门旁边,因为天冷,吃火锅的学生反而更多,里面又热又闹,拥挤不堪。王沈认识的人多,一路招呼过去,都是说“又换女朋友了,比以前的漂亮啊”,嘻嘻哈哈走一路终于抢到最里面一张空座。
  两人点了十道菜,服务员端来锅底,放在火上烧着。鲜红的辣油,上面还漂浮着一层辣椒。苏措渐渐觉得热,脱掉羽绒服搭在椅子上。
  “这都几点了,这些人怎么完全不知疲倦?”苏措有点感慨。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天天作息规律除了上课就是上自习,”王沈说,“总有人这样那样的生活,甚至你做梦都想不到。不过是不知道罢了。”
  苏措捧着茶杯暖手,真暖和,她都不想动了。
  王沈拍醒她:“上菜了,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放点吧。”苏措回神,歉疚的对王沈笑笑,振作革命热情的把一盘藕片倒到锅里。
  “你应该参加才艺风采大赛的,”王沈说,“很可惜。下周就是决赛了。”
  “你高看我了,”苏措搅着锅里的菜,“再说,我在实验室有事情,忙不开。”
  “你在实验室的工作这些理由说给别人听吧。我诧异的是你怎么把院长说服的,白院长那个人,严厉认真,不大讲情面。”
  “我们学校的老师你怎么那么熟?”苏措问。
  “这两所学校还分彼此么?白院长也给我们上过课。”王沈看苏措一眼,“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锅里的菜熟了,苏措用漏勺盛起来,夹道油碟里,慢慢吃起来。
  “如果你因为不想再弹琴而放弃比赛,那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晚上要去酒店为别人父母祝贺结婚周年快乐?”
  “我答应了师姐。”
  四周太过温暖热闹,让人安心。疲累之中苏措放松警惕,开口这样说道。她语速很快,王沈几乎没有听清。他打量苏措,她嘴唇给辣的通红,平素苍白的脸颊带上淡淡的红色,眼睛里的疲倦怎么藏都藏不住,但她眼底某处却一丝丝的亮起来,美丽的让人心悸。
  王沈听到她愉快的说:“这里的火锅确实不错。”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很想再听你弹钢琴。”王沈说,“我也学过,但是完全达不到你那个造诣。”
  苏措用筷子敲敲他的碗,严肃的说:“会长大人,麻烦你快吃。你是不是开会开多了,跟我说话也像作思想指导似的。而且说真的,我们本来不算太熟,今天是我掏钱,你要给足面子。”
  “你说的是。”王沈笑了笑。
  
  圣诞节到来的时候,这学期也快走到了终点。院系里的同学们渐渐想起苏措的好处来了,例如工整不乱详略得当重点突出的笔记,与诸位老师良好的关系,讲题时和蔼可亲从来没有不耐烦的神态种种。很快大家就忘记了苏措放弃才艺大赛的事情,单方面的冷战基本上告一段落。
  苏措虽然不是很有兴趣,还是从各种渠道知道才艺大赛最终的结果,女生组的前三名都背西大包揽,华大取得的最好名次是第四名林铮。得冠军是跟苏措有着一面之缘的米诗,但据说是以压倒性的优势得到了第一,这个结果也完全在清理之中。
  所以人是很善忘的,只要给他时间。
  可是苏智那边却不好打发了。那次比赛之后,兄妹俩个不论说什么话题都会吵起来,后来干脆不联系了。那怕是在网上遇到了,依然一句话都不说,完全当对方是空气一样无视过去。
  等到同学们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订火车票的事情,苏措才想起来无论如何还是得找到苏智就回家一事交流一番。
  “什么事情。”苏智说,语气平平,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现在开始定寒假的火车票了。”苏措小心翼翼的问,“你是准备座火车还是飞机?”
  “飞机。”
  “嗯,”苏措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今年晚走几天,你先回去。你不论是买机票还是火车票,都不用管我。”
  苏智痛苦的叫了一声,说:“苏措你还没闹够?不要冷战了,我认输行不行?我现在忙的厉害,不想跟你吵。”
  “那你的意思是我吃多了脑子发热了想跟你吵架?你觉得我无聊到这个地步了么?”苏措愤愤开口。
  “那好那好。你总的说说理由啊,不然你想让我被爹妈骂死啊。”
  苏措试图讲道理,“我真的得晚回去,实验室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不能一放假就走。”
  “你们实验室的那些师兄师姐呢?什么时候放假?”
  苏措支支吾吾:“他们没我这么忙,大概一放假就离开。”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苏智无奈气氛的叫,“阿措,你在那么一个国家级实验室能干吗?你不过是大一新生而已,那些研究生哪个不比你知道得多,你离开了实验室就真的运转不下去?”
  苏措在白际霖的实验室帮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因为项目的保密性,却没有外人知道她的具体工作。苏措只是告诉人她整理查询资料,显然资料管理员是不需要再学校里呆的那么久的。
  她轻轻嗓子,淡淡的说:“你不相信我。”
  这场谈话明显有越变越糟的趋势,苏智试图挽回:“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跟老师请个假什么的。”
  “没事,不信就不信吧。”苏措笑了,声音清脆悦耳,“其实我就是不想跟你一起回去。你既然识破了,那也没办法。”
  两人同时恼火的挂掉电话,陷入再一次的冷战的恶性循环。

随着期末而来的,还有学期末的体育测验。苏措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华大对体育的重视是所有大学之冠,上课严格她已经有所领教,考试的据说比上课还要严厉,一旦不及格必然要重修。没有人希望下学期同时上两门体育,苏措和寝室的三位室友都决心在最后的一个星期每天早上去操场晨跑。
  北方冬天的寒冷,早上寒冷的空气拂过面颊,就像刀割一样疼。抹的润肤霜完全失去效用,一圈下来,每个人的脸完全红透了,也不知是被风吹红的还是热红的。
  大家边慢跑边聊天。苏措看着她们的红扑扑的脸蛋,有感而发,不由说:“认识你们,真好。”
  卢琳琳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么叫人感动的话?”
  “我正在成为一个哲学家,”四人肩并肩的坐到大操场的栏杆上,苏措玩笑着说,“活着也不是一件坏事,人生可以追求的东西实在太多。”
  苏措的语气引发的其余几人深思,大家就那么坐着,各想各的事情,听着体育场上的哨声,任凭冬风从耳朵边呼呼刮过。
  “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当时考工程物理,是为了什么?”邓歌忽然开口。
  杨雪微微摇头:“起初我是被系名骗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工程物理,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物理系。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错就错吧。苏措你呢?”
  为什么呢?苏措默默站起来,正对东方绚烂绮丽的朝霞。天光大亮,在操场的草坪上拖出一个个长长的影子。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苏措的体育总成绩终于拿到了可以让她不必重修的六十分。她馒头大汗,看着老师算出来的总分,开心的哈哈大笑。班上的男生很少见到苏措兴奋成这个样子,哪怕是最难的题目解出来都没这么高兴,诧异之余纷纷都看呆了。
  杨雪瞥她一眼:“期末考试快到了,希望你还没忘。不然我找谁问题去。”
  苏措拍拍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也。放心吧。”
  大学时代的期末考试是很有意思,足足两个星期的时间,除了几门考试之外,都是空闲的。如果平时学的好,那考试的那两个星期大可以放心大胆的开心玩乐,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所以人常说,大考大好玩,小考小好玩,不考自然就不好玩了。
  苏措不用担心别的功课,除了英语让她苦恼不堪。怎么看书都觉得看不够,好容易记住一个单词,另一个就跑掉,记住两个忘记一双。
  英语考试周的第二个星期五考试,也就是最后一门。苏措越想越担心英文,置室友的劝告建议于不顾,周四晚上干脆不睡,背上书和笔记本电脑来到学校附近通宵营业冷饮店通宵看书。
  店里价格虽然不菲,装修氛围却很好,学生们都喜欢来这里。那晚正是考试结束,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大都来此消磨时光,玩牌聊天,声音纷乱嘈杂。苏措好不容易才在二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位子。这里的玻璃窗坏了一个裂口,冷风斜进来,比房间其他地方冷了许多。
  苏措不为身边事物滋扰,她坐定,紧一紧衣服,心无旁骛的开始看书,做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分针秒针片刻不停滴滴答答的走,走的均匀平静,好象这长夜也将这样过去。
  独坐许久,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一扬目光就看到许一昊走过来,他没有穿外套,露出褐色毛衣,双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笔直的裤腿里。
  最右角落的几桌人苏措认得,都是许一昊的同班同学,当然也有林铮,她穿着大红的外套,格外显眼。林铮顺着许一昊离开的方向瞧见了苏措,一愣之下,对她扬手,起身离开牌桌,跟在许一昊后面走来。苏措对他们点点头,再次垂下目光看书,没有半点招呼的意思。
  “你们还没考完?”许一昊站在苏措桌畔,问她。
  苏措“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感冒了?”许一昊看到玻璃上的裂缝,皱起两道眉毛,“这里这么冷,过去那边,我让人把位子腾给你。”
  林铮笑着走进,说;“是啊。不过是英语考试,感冒了反而得不偿失。”
  “没事,我挺好。你们别管我,过去玩牌。”苏措埋着头继续说。
  她声音里的鼻音听的更加清楚,嗡嗡的,还有点沙哑。许一昊脸色一变,刷一下夺过她手里的书:“不行。林铮没说错,跟我们过去,在这里呆一个晚上,你受得了吗?”
  苏措几时听到过许一昊以这样坚决的语气说过话,她发现自己手里一空,怔一怔,抬头看了看,眼睛里阴晴不定,紧紧咬住了下唇。
  许一昊一言不发,开始收拾她桌上的书,看到他的手搭上笔记本盖子;苏措猛然推开椅子立起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极刺耳的声音。两人的手同时搭在笔记本上,脸色都相当平静,眼睛直视对方,依稀可从可见坚决和不可妥协,气氛剑拔弩张。
  这番争执惊动了邻座的顾客,大家纷纷把目光移到角落里,接二连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大概是一对小情侣在争执吧,好漂亮的一对儿。他们的眼睛就完全被吸引住不动了,长夜漫漫,枯坐实在无聊,不如看看热闹。
  林铮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道:“一昊,别为难苏措。她想坐这边自然有她的道理。”她语速很缓,每个字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
  “你有什么道理?”许一昊漂亮的眼睛里的无可奈何渐渐浮了起来,起初是一缕一缕,顷刻就如洪水泛滥一法不可收拾,夹杂其间的各种感情,自嘲,无奈,愤怒,痛心等等都纳闷触目惊心。他嘴角缓慢的挑起一个笑,神色冷峻。半晌后才说:“你就是存心避开我,是么?”
  话音一落就知道到底是说错话了。许一昊听到自心中某个地方在叹气。
  苏措松开手,她指尖冰凉僵硬,擦过许一昊的手,激的他浑身一震。她痛苦的□□一声,跌坐回座位,额头朝桌上的一堆书栽下去,然后抬头,有气无力的说:“师兄,我现在时间紧迫,不想同你争什么。不过麻烦你我求求你不要再打扰我。我明天要考试,我要看书,考不及格是我重修,不是你啊。什么话可不可以明天再说啊。”
  良久许一昊脸色缓和下来,他深知,争锋相对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也许可以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但是却丝毫不能改变对方的想法和做事办法。想到这里,他反问:“是英语考试,临阵磨枪有用?”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再强调了好不好。”苏措拿起笔来,“有很多的事情,往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不做是一回事,结果如何又是另一回事,并不相干。”
  “我能理解,”林铮轻声说,“这种感觉,就像是强迫症,放不开丢不下。从来也不论结果,头破血流伤痕粼粼也不在乎。”
  旁边的众人开始迷惑:原来是三角恋?
  苏措清清楚楚的看到她说话时的眼神看向许一昊。许一昊虽然没有回头看她,但林铮的那种语气把什么情绪都摆在那里,他再傻也不可能什么都听不出来。他没对苏措招呼,一言不发回到了那边角落。
  林铮怔怔看着他离开,然后在苏措对面坐下。这里是风口,风不停的灌进来。苏措穿了羽绒服还不觉得,林铮冷的一个哆嗦。
  “比赛的事情,对不起。是我改了你的表演节目。”她静一静,然后说。
  苏措翻开电脑,开始查单词。
  “谢谢你没有告诉一昊。”林铮低下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耳朵。
  “师姐你刚刚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苏措把头从电脑前抬起来,神情有点迷惑,“对不起,我大概是走神了。啊,你的同学叫你过去玩牌。”
  男主角走掉,两个女孩开始摊牌?众人继续猜测,岂料他们预计失误,两个女孩都是笑容满面,毫无任何不愉之色。这又是哪一出?叫人一点都看不透。
  看英语本来就容易疲倦,苏措对单词字母本来就没有兴趣,咬着牙看到凌晨三四点钟,终于趴在桌上睡过去。心中有事睡的很浅,不到片刻苏措再次醒来,随之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大衣,沉沉的非常厚重。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顿时瞌睡全无,继续看书直到东方露出第一缕曙光。
  她迅速收拾好书和笔记,把那件大衣搭在椅背上,不声不响的悄然离开。
  
  考完当天苏措再次跟苏智大吵了一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吵起来的,但结果却没差,兄妹俩同途殊归。
  放假后的学校有一种特别的美,尤其在落雪之后。早上出门,将会发现整个学校统统被大雪覆盖,厚一寸有余,那样白亮干净松软,把整个大雪塑造成世界上最与世无争的地方。人来往极少,偶尔有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路过,鞋踏过雪面,一声一声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留下清晰的脚印。
  苏措坐在四层的实验室里,自窗口俯瞰整个校园。她来的很早,师兄师姐都没有到。实验室空空无人,只有她。她来到走廊上,靠着在阳台上,头发随风乱飞。
  呵,白茫茫一篇大地真干净。
  湖里结了冰,一男一女在愉快的滑冰,女孩总是摔倒,男生就笑着拉她起来;然后她再次摔倒,男生也干脆坐在冰面上。两个人非常开心,隔了这么远,苏措听到他们的笑声隐隐传来。
  苏措依依不舍的回到实验室,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离开学校的那天,苏措终于决心去院办公室看期末成绩。成绩一两天之前在网上已经可以查分,她其他每门课都得了高分,包括思想政治教育,可英语只得了六十一。所有学生的成绩都贴在墙上,她好几门课是全院第一,可因为英文,比第一名少了那两分,屈居系里第二。说真的,她并不太在乎名次,她不是那种拿到第二名就吃不下睡不香的。可是她内心觉得沮丧透了。那么努力的学英文却只拿了这个分数,实在让人无语问天。
  早知道不学好它了。苏措慢慢踱回寝室,随即转念:如果不学,也许连六十一都拿不到。可见真苦命。
  放假后宿舍楼彻底被清空,宿管老师告诉苏措她是最后走的女生。好几天来苏措都是一个人进进出出,可是现在,她却在在宿舍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泊在那里。苏措疑惑的打量那辆不算豪华但是绝对有气派的车几眼,结果瞄到车门打开,陈子嘉信步走下来。
  看到苏措站在后面着发愣,陈子嘉招呼她走进,同时笑了,那笑容像是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温暖。
  “你今天回家吧。我送你去机场。”
  苏措被他的笑容带得心头一颤,嘴角一扬也跟着笑起来,同时恍然大悟:“苏智叫你的吧。离校的时候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陈子嘉只是微笑,却不言。
  “呃?”
  “班机还有两个小时,你回寝室收拾一下。我在这里等你。”陈子嘉抬腕看表。
  苏措十分钟后就从寝室出来。她肩上一个包,装着她最宝贝的笔记本电脑;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很小,看上去空荡荡的。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陈子嘉微讶。他本来打开汽车后盖等着,现在一见,再次盖上,说:“放到车厢里就好了。”
  苏措钻进车子,陈子嘉随后也进来,吩咐司机开车。司机穿着整齐笔直的西装,态度彬彬有礼。苏智从来没给苏措讲过陈子嘉的出身背景,但是此时她猜了八九不离十。
  陈子嘉笑道:“刚刚你去干什么了?”
  “去看期末成绩,”苏措心情再次低落,“英语烂得要命。刚刚及格。”
  陈子嘉笑出声来。两个人并肩坐在车后座,苏措给他笑得惭愧之极。陈子嘉说:“我觉得英文是世界上最好学的东西,数学物理那么难你都能学好,为什么英语不能?”
  苏措说,“我也想找人问问这个问题。”
  陈子嘉手搁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他脸色严肃起来。他侧过目光看一眼她,沉吟道:“英文不好,会失去很多机会。你有出国或者别的打算没有?”
  “我不知道。没有什么计划,走一步是一部。”苏措颇为艰难的回答,“被英语堵在了门口,别的也不用去想了。”
  陈子嘉眼神一跳,欲言又止。
  苏措看着车窗外景致变化,问陈子嘉:“这是什么地方?”
  往窗外看了一眼,陈子嘉叹口气:“这是市里最富盛名的商业圈啊。苏智说你基本上不出学校,我现在总算信了。”
  苏措微微笑了,她打量街道两旁。这座全国最富盛名的城市里,高楼林立,鳞次比节,巨大的立交桥像一只只巨兽潜伏在那里,时而有数百年前的古迹穿插其间,一切的一切都非常漂亮和现代化。可是说到底,这个地方又与她何干?
  机场到了。
  时间恰的比较准,到机场的时候只有半个小时就登机了。苏措在检票口同陈子嘉告别。
  “师兄谢谢你送我。”苏措欠身道谢,“只有明年来了再谢你。”
  猛地朝前走一步,陈子嘉靠近她,微低了头,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良久不言,半晌后才用苏措一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那我就等着你回来。你不能食言。春节快乐。”
  因为正是春节,机场的人非常多,检票口拥堵不堪,可是看到这一幕,后面排队的乘客罕见的没有催促。
  苏措走入检票口,再回头,对检票口外的陈子嘉挥手示意。
  她说:
  “一诺千金。”

新学期一开学,物理系的同学们就发现这学期的课比上学期更多,实验的比重也增大起来。冰冷的事实把班上同学的热情一下子降到最低,那所谓的寒假的兴奋渐渐从同学们的脸上退却。
  同时变化的还有班上的人数。开学第一节新课,老师习惯性的总要点名,每每点到一个人不到,班上的同学总是郁闷的回答一声“转系了”。老师们并不意外,点点头,提起红笔,把该同学的名字划去——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好像老师们大笔一挥就把这个人消灭掉,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从来不曾在世间生活一样。
  不过对苏措和杨雪来说,有男生转系走掉,起码还是有一个好处。
  “至少班上的男女比例降低了。”杨雪苦笑说,“是吧?”
  此时是开学第一周最后一堂课下课后。时间快到六点,天色非常黯淡,阴沉沉好像要下雨。
  “我真高兴你没有转系,还跟我一起驻扎在这里。”苏措所答非所问。
  “我就算想转系,但是也没有钱啊。”杨雪笑笑,“所以想起来是无怨无悔。”
  苏措收拾桌上的课本。
  杨雪忽然问她:“你考了多少分?”
  苏措一愣:“什么?”
  “你考大学的时候考了多少分,你一直没有说过。”
  “哦,忘记了。反正都考上了,还提它干什么。赶快去食堂吧,晚了菜都卖光了,”苏措摸出手机看了日期,如梦初醒的说道,“对了,下周苏智生日,我打算明天请他吃饭,你们一起来吧。”
  杨雪喜上眉梢:“你哥哥生日?”
  苏措点头:“再叫上琳琳邓歌。他从小就喜欢热闹,人越多越好。”
  每年春季学期开学的时候,苏措就会意识到,苏智的生日就到了。因为父母重视,苏智从小到大的生日都过的非常隆重,亲戚朋友来许多,带来一大堆礼物,一张桌子都堆不下。苏智这往往会叫上她一起拆礼物,一直拆到手麻都拆不完。
  “虽然主意是不错,但是我劝你还是改期比较好。”杨雪摇头。
  “怎么了?”
  杨雪看外星人一样看苏措:“明天是情人节啊。你哥哥忙着陪女朋友都来不及呢。”
  “什么什么?你是在说苏智有了女朋友?”苏措惊讶叫起来,“你怎么知道?”
  这学期杨雪的两门选修课都是在西大的十一楼也就是苏智就读的管理学院上,在这种前提下,她两次看到苏智和某位女孩子亲密的结伴而行。
  原来如此。
  那天晚饭后苏措骑车来到西大,给他打电话。“你在哪里?”
  “我在学生会办公室。”
  苏措如是说:“我正在你们学校大学生活动大楼下面。我找你有事。”
  几分钟内苏智下了楼,他看上去精神奕奕,不过苏措看出他能发现他眼里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疲累。这也难怪。新生开学,学生会的事情本来就多,他还学了数学作为双学位,几座大山压下来,的确是真的累人累心。
  他好玩的打量月光和灯光中的苏措:“八点多了吧。你以前都不来我们学校找我,今天到是罕见得很。”
  “本来准备明天请你吃饭的,不过现在算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吗。”苏措遗憾的叹一口气,“我是特地送礼物上门的。”
  “礼物?”
  苏措从书包里拿出小小一个方盒子,递过去,解释说:“我不敢保证你喜不喜欢,但我觉得我嫂子肯定会喜欢的。”
  方盒子样式普通毫不突奇,但是在月光下盒子里的一对项链美极了,细而薄的银白色链子,上门镂着精致非凡的花纹,下面吊了一快菱形的紫色水晶,它们熠熠生辉。
  “你刚刚说什么?”苏智欣赏的看着项链片刻,再抬头看苏措,后知后觉的反问,“嫂子?”
  “是啊。”苏措笑弯了腰,“不然我赶着今天拿过来给你?明天是情人节。正好一对,多完美。”
  “你怎么知道的?”苏智撇撇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措笑起来,那笑容让苏智觉得她有点不安好心,“何况是大名鼎鼎的苏智大帅哥呢。不过我是很好很善良的,绝不逼着你把她介绍给我。不论怎么说,你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女朋友,我把人家吓走了,可不好,是吧。”
  “再笑腰就闪了,”苏智摇头:“准备等一段时间关系完全固定了再告诉你的,你居然就知道了。我以为你一心只读圣贤书,想不到两耳也闻窗外事呢。”
  苏措“咔”一声,“我刚刚送了礼物给你,你就开始嘲笑我了?”
  苏智一时没搭话。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树下。朝四周或者更远的校园望去,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好像完全不怕冷似的,或手挽手在清冷月光下散步,或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卿卿我我,爱情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真是情人节快到了,这股味道错不了的。
  苏智把盒子口在手心,沉吟问:“花了多少钱?”
  “没什么,我可比你有钱多了,”苏措摇摇手,“特别奖学金和还实验室发给的补助加起来可不少。白老师那个人,对学生真的没话讲。”
  苏智微微笑了,忍不住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头发,结果引来苏措抗议的眼神。
  
  因为寒假期间的努力,苏措在实验室的工作接近尾声,得到了开学的第一个周末作为假期。忽然闲下来,苏措颇有些不适应,她想起自己的老习惯,带上电脑愉快去到去图书馆看书,顺便写哲学研究会每个月一篇的文章。周末的图书馆平静祥和,阅览室里坐了一大半,人人屏息认真阅读,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苏措把黑格尔《哲学演讲录》摆在跟前,一边看,一边在电脑上记录,浑然不觉时光如梭,不知不觉中一天的大半也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不是电话的震动,苏措肯定意识不到时光流逝,一日已经走到了傍晚。她翻开手机盖,走到走廊上接电话。
  “有事?”苏措压低声音调侃:“不跟陪女朋友过情人节?我真来了你可别怪我破坏你宝贵的情人节。”
  苏智在电话那头“呵呵”的笑,说:“应晨说让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她叫应晨?这名字真是好听。”苏措笑微微,“嗯,只有你们两个人?”
  “情人节还能有几个人过?”苏智啼笑皆非的说了地方,“不管怎么说,快过来。”
  好般配的一对儿。还在店外苏措就看到了应晨。应晨名字很美,容貌不算的最漂亮,气质却非常出众。她五官明朗大气,笑起来有着小女孩般的狡黠。起初苏措稍微有些意外,应晨跟苏智曾经喜欢的那种千娇百媚的女孩完全不同,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在饭店外立了一会,走进去。
  “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苏措解下围巾外套,同应晨招呼。
  “不算久。你就是苏措?”应晨问她,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我想你今天可能会一个人,那多无聊寂寞,于是自作主张叫你来了,人多也会热闹许多。希望你不介意。”
  “师姐你客气了。”苏措回答的彬彬有礼。
  “我看你才是真客气,你是苏措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应晨有种特别的魅力,一件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能被赋予诚意和亲切感。
  应晨脖颈纤长白皙,挂着苏措昨天送出去的那条项链,她说话时链子轻轻晃动,一闪一闪,光彩灼灼。
  苏措“嘿嘿”笑着看向苏智,不怀好意的说:“苏智,老实交待,师姐这么漂亮,你是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
  “什么是骗?你用词准确一点可不可以?”苏智抗议,“虽然大学没学语文课,但是你不能把汉语都忘了好不好。”
  苏措撇撇嘴;应晨向苏措一笑,“咱们不理他。”然后立刻与苏措熟络的聊起天,内容大都关于苏智如何如何;苏智一旁听到女朋友和妹妹在剖析他,自己半句嘴的都插不上,只得在一旁翻白眼表示无声的抗议。
  两人今天是刻意打扮过的,都是湖蓝色外套,白色大气的毛衫。苏措想,他们站起来在大街上走一圈,不晓得多吸引人的目光。
  应晨是与苏智同级,是外语学院法语系的。苏措历来盲目崇拜所有能把别的语言学好的人,她握着应晨的手,眼睛里的光芒和神色恰如其分的表达了她的心情。
  “语言一点也不难学。其实最初我也不愿意学外语,”应晨笑着摇头,“还不是因为爷爷爸爸逼出来的。小时候刚到国外,什么都不懂,只好逼着认识新朋友,学人家说话。不过奇怪,学着学着也就真喜欢了。”
  苏措对天怅然一叹。
  “应晨你有空教一下苏措吧。”苏智放下饮料,插了一句,“我妹妹就是个外语白痴。”
  “这多麻烦啊。”苏措摆摆手。
  “不麻烦的,”应晨握住苏措的手,她手心暖和,神情真切,“有问题就来找我。”
  原以为这间披萨店最大的特点是贵,不消两分钟,苏措迅速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原来这里的披萨最大的特点是难吃。她以前吃过的披萨就已经有够难吃的,这家的难吃程度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苏措简直不知道它的名声是怎么来的。可是这家店所有座位都是满满的,而且每个人似乎都吃得很香。苏措努力学习他们愉快的神态,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痛苦。
  每个人当然包括面前的苏智和应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交谈着,说得都是身边的人和事,应晨为苏智把披萨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再夹到他的餐盘里,苏智笑着看她,目光那样温柔,是苏措从来没见过的。
  他们的每一个身体语言都显现脉脉真情,这是年轻人的权利啊。苏措看的有点感动,同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
  “我吃饱了。”苏措开始收拾东西,她说,“祝你们节日快乐,好好大玩一场。”
  岂料她一回头就看到陈子嘉和米诗从店里的另一个角落走过来。米诗挽着他的手,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公主,引得店内顾客纷纷侧目。苏智应晨看上去完全不惊讶,她顿时明白,这场碰面肯定是事先约好的。苏智陈子嘉这两个人一个寝室,关系又那么好,选择在一个地方吃饭,也太正常了。
  “苏措你也来了?”米诗“噫”一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许师兄没跟你一起么?子嘉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陈子嘉没有发表言论,他不声不响的看苏措。应晨扭头看苏智,低声问:“米诗说的是谁?”苏智眉毛一挑,无声的动了动嘴;应晨立刻不说话了。
  苏措微笑着同陈子嘉点头招呼,然后迎着米诗的目光,且笑且说:“喂喂,米诗你以为我是齐天大圣么。我可没有□□术,既然在这里,就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啊。” 
  “这样。”米诗跟着一笑。
  披萨店每张餐桌旁的沙发只能容纳两个人,苏措抓起大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站起来,腾出位子。
  “你们坐吧。恰好我准备回学校。”
  米诗坐下了,陈子嘉却没坐。他英俊的脸上渗出笑意来,立在原地说:“怎么我一来了你就要走,好像是我赶你走一样。”
  “我的确打算回学校了。”苏措搂着书包,顺便把围巾塞进去。
  “是的。陈子嘉你不要误会,之前阿措就说要走了。说实话,我们到不觉得尴尬,但是也替阿措想一想吧,”应晨握一握苏措的手,笑说,“还有,补习英语的事情,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苏措送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能说出这番话,苏措深深感激应晨。也许她是爱屋及乌,可她到底是做出了一个如此肯定的承诺,这并不容易。
  
  大学时光飞逝,二月份一过完,立刻就到了三月。春天很快的就来了,就像长了一对长脚。校园里每一处都打上了春天的印记,在阳光里欢快的舒展。苏措一如以往的重复着以往的生活模式:上课上自习实验室图书馆,忙得团团转。在别人眼里看来这种生活无疑是非常单调的,苏措却自得其乐。
  伴随着春暖花开绿意荡漾,学校的运动会来了。
  苏措体育很糟,但不代表她不喜欢运动会。她记得高中时代的运动会是全校学生最高兴的几天,不用上课,晚上还会一场接一场的放露天电影。可是大学的运动会好像不一样了不再叫人那么愉快了,尤其是有比赛项目的情况下。
  物理学院的女生实在少得可怜,学院里所有女生名单都在上面。她们不得不身兼数职,既是运动员又要去当啦啦队给男生加油鼓劲。苏措还是觉得很安慰的,她只有一项投铅球;杨雪比她更惨,因为她有两个项目。
  苏措翻着选手名单,面无表情的说:“给院里丢脸你们不要怪我就是了。”
  班长哈哈笑:“不怪不怪,重在参与。”
  本来也没什么希望。像物理学院这样的人丁稀少的小学院肯定是没办法跟计算机学院信息学院之类的大系抗衡的,想都不要想。
  运动场上一派热火朝天,苏措很烂的成绩让她在初赛中就被淘汰下来,自然也不用考虑之后的比赛了。
  田径场马上要开始男子三千米的比赛,苏措跑过来来做后勤。物理学院的弱小她再一次体会到了。人家的拉拉队,气势磅礴,女生一大堆,把起跑处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物理学院的就那么几个女生稀稀拉拉的站在那里,互相看着瞪眼。
  参加长跑的运动员是苏措曾经拒绝过的黎杰。苏措有点尴尬,还是擦着人群的边缘走过去,把黎杰换下衣服接过来。
  黎杰从苏措手里接过矿泉水,忽然问她:“对了,你怎么不去给他加油?”
  “谁?”苏措不明所以。
  “怎么你不知道么?许一昊啊。”黎杰指着那堆女生,语气有点怪,“你们难道不是很熟?”
  苏措不知可否的露出个笑。裁判挥吹了一声口哨,舞着小旗子让所有非运动员离场,苏措跟着那群女生离开跑道,站在几米外的白线去。苏措听到她们兴奋的议论声,才知道原来许一昊也参加了一千五百米的比赛,她们都是给他加油来的。这样的后勤队伍使得苏措吃惊非常,原来许一昊都已经这么有名了。她留心看了她们,里面并没有林铮。不过想来也是,她跟崇拜者自然不能挤在一起,否则成什么样子。
  这学期开学后她很久没见过许一昊。苏措每个月把哲学研究会的文章发到他的邮箱,除此外,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许一昊穿着短袖短裤的运动服,头发剪短了,清俊之极。不过他好像瘦了些。苏措这么想。正想着,她身边那群女孩子同时叫起来“许一昊,加油”,声言重复有力,在阳光里跳跃抖动,像是一种召唤。苏措低头看着运动会时间表,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许一昊回过头来,正在看着她。她抬起头,头顶的阳光像金色的大雨,远处闪耀的得一蹋糊涂,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苏措只能感觉他在看他,表情神态却是不可知的了。她明朗的笑笑,张张嘴无声的说:“师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