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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虐] 橙黄 下

耽美腐吧2019-05-30 00:08:19

第六章



那是财经栏目的黄金访谈节目,平日里雍容典雅的女主播此时满面兴奋,激动地告知大家请到一位重量级贵宾,镜头接着转向她对面,那里坐着一个容色淡定的英俊男人,竟是尹绘。


一群女人抢在电视前围定,连陈太太也急急地跑出来挤成一堆。男士们无奈后退,还得小心不要发出太大声音,以免遭到抱怨。


“别的不说,他这样子还真帅。”吴灿悄声对我说。


我剥开一只橙子,掰下一瓣放在嘴里,让开沙发的位置,进厨房替煮咖啡煮到一半跑出来的小姐们看着火。陈冬叹着气念叨着人与人不一样,发誓下辈子投胎也要做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富翁。


我想尹绘若有下辈子,他说不定想做平凡又幸福的陈冬。可见人心果然不足。


等我煮好一整壶咖啡端出来时,访谈节目仍未结束,不过好象已近尾声。


女主播笑靥如花,巧舌如簧:“今晚真是有幸,能够请到尹先生到现场来,好象从没觉得节目时间过得这么快,一下子就到了快要说再见的时候。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我想再问尹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希望能得到您的回答。”


尹绘轻轻挑眉表示许可。


“尹先生算是事业有成,一帆风顺,不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是到现在还后悔不应该做的?”


电视外一片谴责声,女人们喃喃地埋怨:“什么没营养的问题嘛,为什么不问他最喜欢的异性类型是什么啊?”


画面上的尹绘目光微凝,我捧着咖啡壶,不知不觉站住了。


“有一件事,一直觉得后悔……”尹绘的眼睛从荧屏上直直地看过来,“我很后悔,当初不该和我太太离婚……真的不应该……”


女主播表情震惊,一时接不上话来。


我的胸口象被棉花堵住了一样,软软的,但很难受,不知该怎样捶,怎样打,才能减轻一点那种心酸的感觉。


屋子里一片尖叫与惊呼声,我听不下去,放下咖啡壶又走回厨房。


尹绘那个傻瓜,他真是一个傻瓜。


吴灿跟进来,觑着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摇头,对他微笑。这个人,曾见过我心脏停止跳动,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个绘凌的总裁,看不出来会在意老婆的,到底什么样的女人,竟舍得跟他离婚?”吴灿放下心来,闲话家常。


我无语。


什么样的女人?疯狂,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第二天拿起报纸,财经版头条竟是昨夜尹绘的惊人表白,大众口味,实在是不高明。


勿勿大致浏览一遍,见大小文章议论纷纷,竟无一个知道内幕的人开口讲话,可见钟未伦手段高明,既不阻止媒体炒作,又绝对封杀真相,连朱欢,也默然闭嘴。


进了办公室,小姐们正拿着各式各样的报纸,晨报、日报、邮报、金融日报……翻来翻去找有没有独家内幕,结果当然很失望。


“真是的,都没有写他前妻是干什么的,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离的婚,为什么离婚,记者们都在干什么啊,一点也不敬业!”金小姐发着小小的脾气扔报纸,一扔扔到我的桌子上。


“对不起啊,”她赶过来收捡,“练经理,你今天还要去绘悦吧?”


我点头:“要去做设计的效果回访。”


“那可不可以,”她吞着口水,“打听一下报纸上没有登出来的消息啊。绘悦是绘凌的子公司,说不定会有内幕哦。”


“好吧。”我轻飘飘地应着。阿丰跳过来阻止:“别乱答应这群魔女啊,你以为自己是谁,媒体都挖不出来的内幕会被你挖到?”


理所当然他立即遭到一堆粉拳的追打,满屋子逃窜,可看表情还美滋滋的。


上午的准备工作出奇的顺利,小姐们动作极度麻利地帮我印表格,打文件,装袋,还不到十点就把全份的回访资料整理的清清楚楚,一群人兴高采烈送我和阿丰出门,一直送到电梯口,鼓励之声不绝于耳,真算得上盛况空前。


绘悦营销部的王经理态度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对展示会的效果表示相当满意,并说有机会还希望再次合作,弄得阿丰非常兴奋,全然不管人家可能只是客气一下而已。


大略填好回访记录,我们两人告辞起身。走在绘悦大楼的长走廊上,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在翻有关他们总裁的报道或私下议论,远远不及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公司里的人激动,阿丰不停地啧啧称许,概叹自己的女同事太八卦,白领气质不足。


迎面走来一个白领气质极足的女子,十米开外就在微笑,我目不斜视,仿若没有看见她,打算就这样直直地走过去。


“练非,可以跟你谈谈吗?”名记者朱欢女士屈尊下问。


“没兴趣。”我脚下分毫不停,阿丰吃惊地看看她,再看看我。


“小非,”她一把拉住我,声音柔柔,竟略带哽噎,“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太辛苦,所以他才会后悔……”


我生气地瞪着她,这个女人想在我的同事面前说什么?朱欢朱欢,在所有声称爱我的人中间,她算是第二狠的。


“非非,朱小姐是你的朋友吗?”阿丰悄悄问。


“不是。”我断然道,“你先到车上等我一下好吗?”


阿丰满腹疑惑,但也只好挥挥手先走一步,一直到走廊尽头还在频频回首,想要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小非,”等阿丰走远,朱欢挂上关切的表情,握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摸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非非?”钟未伦立即接了电话。


“请让你女朋友离我远一点,别再来搔扰我,我已经受够她那张脸了!”我对着话筒大吼。


朱欢在一旁无奈地耙了耙头发,而钟未伦迟疑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问:“你是在说……阿欢?”


我冷笑:“你有几个女朋友?”说着掐断电话,向楼梯口走去。


谢天谢地,那个女人总算没有再跟上来。


下午下班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除了本月必要生活费以外的金额转到疗养院的帐户,那个瘦长脸的银行小姐一面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面向我介绍一种高额信贷消费的最新优惠举措,我给了她一个微笑,表明自己帐户空虚,根本跟这种消费方式沾不上边。


银行小姐吃惊地抬眼看我,细声细气地说:“不会啊,个人帐户存款额在五十万元以上就可以参加啊。”


我失笑:“我的帐上可从来都没有超过十万块的,这次转帐后就只剩五百啦。”


“先生真会开玩笑,你的卡上面明明还有七十万呢。……还有啊,你每次打到这个帐户上的款隔几天就会如数退回来,为什么你还是每个月都要转一次呢?”


我眼皮一跳,急忙控制自己不要当场变脸色,勉强笑道:“这笔钱不是我的,是别人寄存在我帐上。你能不能把最近几个月的转帐明细打一份给我?”


银行小姐甜甜地笑着,利落地打出水单,用信封装好递出来,服务态度真是一流。


一出银行大门,我立即摸出手机接通尹绘,简单地叫他今天晚上到我住的地方来,连回音也不听就挂了。


回家后备觉脚步沉重,冲了个澡,窝进沙发中打开电视,穿着粉红色套装的主播小姐正用圆润的声音播报着整点新闻:


“……接下来是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原定今晚七点在凯乐大酒店举行的绘凌集团与赤峰电子新项目合作的签约仪式,因绘凌集团总裁尹绘身体不适而临时取消,变更后的签约时间未定。由于此前尹总裁一直没有出现健康方面的问题,故而有人推测可能绘凌对与赤峰合作有迟疑态度,所谓身体不适仅是借口而已,而此类传言对赤峰股价的影响……”


无聊的媒体。我啪的一声关掉电视,门铃也同时响起,响了三声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太阳穴两边隐隐作痛,我把整个头倒裁着埋进沙发垫子里去。过了一会儿,有温厚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肩胛骨,一只顺着背脊轻抚着,一只转移到冰凉的脸颊上。


“非非……身体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尹绘将我揽进怀里,检查体温和心跳。


我直起身子,推开他,举起手向他头上打去,因为太用力,喘起气来。


他没有躲,就这样受了几下,温柔地看着我,就好象看着一个乱发脾气的孩子。


一阵气苦涌上心头,双肩象承了巨石一样的重,我倒在沙发上,把身体缩成一团,再也不肯理他。


尹绘伸手过来仔仔细细地摸了摸额头的温度,再测了测脉搏的速率,才轻轻吐一口气,拿毯子盖在我身上,自己悉悉索索的开始查找我为什么生气。


蜷在毯子底下,心里酸酸地听他左翻右找,后来估计是看到了我丢在地板上的银行帐单信封,突然安静下来。


“非非……”他低低地叫着,声音颤颤的。


我把毯子裹的更紧,用力闭上眼睛,却没办法把泪水完全关在眼睑中,被它细细地流了出来。


尹绘又担心又着急,拿了家中准备的氧气罩来想让我吸一点氧,刚凑上来,我就一把扯掉了管子。最后没办法,他只得跪在沙发边,把纸巾裹在手指上,柔柔地给我擦眼泪,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抚着我的胸口,嘴里哼着模糊的声调,想要哄我把情绪稳定下来。


头发丝粘在湿湿的脸颊上滑进口中,我咬了两下,扎扎得让人有反胃的感觉。尹绘立即察觉,小心地把它们拨到耳后。





第七章



恍然间想起那一天,迷迷糊糊地吃早餐,长头发滑了一络进橙汁杯里,被他微笑着捞起,用餐巾纸拭净后,整整齐齐别在我的耳朵后面。同桌的人都在笑红着脸的毛手毛脚少年,有爸爸、妈妈、钟伯伯、朱欢,还有………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尹绘立即飞奔去拿了棉被盖住我。厚厚的,好重。


爸爸妈妈几乎从不陪我吃早餐,那天之所以全体都在,是因为姐姐从美国带新婚丈夫回来。


姐姐一向是家中的宠儿,她的夫婿,自然也是贵宾。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尹绘。当时的他高大英俊,成熟帅气,和气的微笑着,每次与我说话,都会弯下腰来,让视线与我齐平。


十六岁的少年,从此开始暗恋优秀的姐夫。单纯寂寞的眼睛总是带着纯粹的爱与祟拜跟随他的一举一动,却丝毫没能看见温顺的面具下隐藏着的那个冰冷的杀手。


那个杀手说他爱我,在这个世上,他只爱我。


他没有说谎,他果然只爱我。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他刀不见血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在叛逆的青春岁月,也曾为父母的忽视而流泪,也曾嫉妒姐姐的专宠,觉得自己太渺小,一切太平淡,希望某一天醒来,生活完全变了样。


从小到大,上天从没听过我的祈祷,但就那么一次,他把我的胡思乱想当了真。


不知此时睡去,醒来后的天地是否会再次变色?


从白纱窗帘上透进来的曙色淡淡,蓝幽蓝幽的,感觉异常凉爽。眼睛酸痛,不想睁开,但脑子已经清醒。刚刚一动,就有人扶起我,用热毛巾仔细地给我擦脸。


头发依然整齐,但眼中血丝密布,此人想是一夜未睡,目不交睫守着我。


坐起来想想,突然觉得好笑,便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泌出泪花。


“非非……非非……”他摸着我的脸,痛苦地叫着。


“你别叫,让我笑一下,真的很好笑……”我用手掩住嘴巴,看着丢在地上的银行帐单,“我在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因为我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做一个能脱离你存活的人?这本来就是事实,为什么我一直不肯承认?”


尹绘抱住我,不停地摇头。


“到头来,我果然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所以他们不爱我,也是对的……”我笑得惨然,“原来能够掌控一切的,永远是你。”


“不是的,非非,不是,”他捧住我的脸,逼我正视他,“我不想控制你,我只想爱你,我受不了看你那么辛苦。”


可我,我受得了,什么样的辛苦我都受得了。我受不了的,是没办法在死前,让他停止对我的爱,这个愿望的强烈程度,远远甚于希望自己不再爱他。


我叫他离开,他咬牙不肯。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自己一转身,我就无声无息地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最后我们各让一步,他走,叫了钟未伦来。


超级助理来到现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我公司去请假,果然不是一般的能干。


我说:“只请半天就好。”


他摇头。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尹绘有多恨你姐姐?”


我知道。


当年他把离婚书丢到姐姐面前时,全身都散发着复仇的快意,无论疯狂的女人如何撕打,如何哭闹,如何用刀尖在自己身上一道一道划,他都冷冷的看着,那个曾做过他妻子的女人越痛苦,他就越开心,开心到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全身发抖地站在门外,捂着绞痛的心口倒下。


若我是他,遇到象姐姐对他所做的那些残忍的事,我会更恨。


可惜我不是他,我不能对自己说,只要爱他就好,其他的,与我无关。


钟未伦在我床边坐下,摸摸我的额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所有的生活目的都是为了毁掉那个女人以及她周围的一切,可现在他居然说后悔离婚,你说原因是什么?”


我不说,他是个傻瓜,既然恨,就彻底的恨好了,为什么,还偏偏不肯放弃爱的权利呢?


“非非,”钟未伦温柔地看着我,“若是练昭仍是尹太太,你就不会拒绝由他来支付那笔医药费吧?”


我抬起头,直直的迎视着他:“钟未伦,我现在还算能接受你,所以,请你不要学朱欢。”


不喜欢这种似乎理解我所有痛苦的语调,不喜欢象这样被剥出来诱哄般的安慰,就如同那一夜,惊恐万状,心痛如绞,被她温柔地抱在膝上,轻轻地摇,轻轻地拍,一点一点,象吐血一样吐露出自己片片破碎的痴情狂爱,听着她的声音,一句一句回答着她的问题,好似攀着一块浮木,保留可以呼吸的希望。若非有那样温情的一夜,也不会在第二天看到报道时不可遏制地愤怒,若不是曾经全然的信任和感激,也不至于连尹绘都原谅了,却始终无法原谅朱欢。


钟未伦不再说话,拿了牛奶给我喝,拍抚着我的胸口,满面忧虑之色。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却,力不从心。


我吩咐钟未伦,只请半天假,可是下午,我仍然没有去上班。


在藤蔓植物密密缠绕的院墙和生着红锈的大铁门前,有一段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长的上坡路,每次走过来,无论步子迈得有多慢,心跳都会加速。


开门的老警卫认得我,笑着点头打招呼。院子里有三三两两的人穿着病服散步,还有步履匆匆的护士们,一会儿穿过去一个,无一例外的,都是健壮的男护士。


不久以前,我的母亲从这里启程去了虚无与未知之处,在那之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这个人正赤着双脚站在地毯上,衣服很干净,只是被扯破了好几个地方,头发整齐,披散着,十个指头,被剪得秃秃的,但仍是在脸上挖出一道道粗粗的红印。


她和我之间,隔着双重铁栅栏。我紧依着栏杆,也没办法把手伸到她可以握到的地方。


我一生的痛苦,是她带来的。


我一生的挚爱,也是她带来的。


练氏王朝盛极一时的时候,她就象个女王,看上了的,就算用抢,也要弄到手。财富、珠宝、权势、地位、男人……都是这样。


她聪明一世,却不明白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抢不到手的。比如婚姻,比如爱情。


这一句话,是朱欢点评的。


练昭的风云一时,连封闭于校园中的我,都略有耳闻。当年的她,黑白两道,纵横无敌,却爱上一个出身书香世家,与争斗血腥无缘的儒雅青年。


我想,这对于年轻的尹绘而言,无异于横祸天劫。


练昭的字典里没有拒绝这两个字,她可以雇杀手绑走一个无辜可爱的少年,来逼迫他的哥哥跟自己进教堂;她可以在得知少年被不慎杀死后,轻描淡写地责骂下属“太不小心”;她可以囚禁住那个悲痛欲绝的男人,不让他去看望饱受打击病危的父母;她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带着这个男人回家,以为只要曾经是猫就永远变不成老虎……


象练昭那样双手沾血的活着,一个错误就足以毙命。


从云端上跌落下来的滋味,就算是练昭也承受不住。我的姐姐,她给别人制造出那么多的痛苦,自己却连其中的万分之一也无法负担。在面对打击这一方面,她不仅比不上尹绘,连我,也比不上。





第八章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徐医生匆匆赶来。


“她还好吧?”我淡淡笑着。


“身体很健康。”医生就是医生,总能找出好的方面来说。


“为什么同样是疯,她看起来要比妈妈痛苦很多?”


象是在形象地诠释我的问题,她突然猛扯自己的头发,身子弯成虾状,嘴里呵呵地叫着。


“简单地说,再狂乱地思维也是建立在自己原有记忆的基础之上的。”徐医生叹着气,“你不用为她担心,她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灵肉分离地说,她比大多数人都健壮。”


我低下头,把一个存折放进徐医生手里。


“这是干什么?”


“就算她不能活很多很多年,她也可以比我活的久。如果我死了,尹绘就不会再管她了,到那时,就只能靠这笔钱来支撑她的费用,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徐医生眼睛陡然睁的大大的:“练非!你这是干什么?莫名其妙的,说这种话……”


我笑了笑,推开他把存折塞回来的手:“密码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


徐医生的手指有些发抖,把头转向一边,来掩饰自己潮湿的眼睛。


心里猛然一疼。不过安排一下未来,一个不相干的人便如此难过,若我真死,那人会怎样?


第二天去上班,因为无假缺勤,被林总狠狠训了一顿,若不是秘书金小姐好心提醒他我听训的这段时间也是要领薪水的,他必会长篇累犊地念叨下去。这老头难得捉住我的错处,一时兴奋,也是情有可原。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后,阿丰告诉我昨天公司又接了一个大CASE,若是我在,林总一定会交给我做,可惜人没来,就交给郑则了。


正说呢,郑则兴冲冲地引导着几个人穿过前台,象是要去会议室。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拿出手上的几个案卷。


一个人走到我的桌旁,站定。


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继续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


“真是山不转水转啊,练家皇朝的末代皇子,如今竟沦落到给人家打工当苦力了。”那人凉凉地讥嘲道。


“魏先生?魏先生,会议室在那边,我们还是尽快把方案的框架沟通一下吧。”郑则随后赶过来,四周的同事也被这边的状况吸引住了。


“练少爷,这里付你多少薪水啊,不如到我那儿去吧,我加倍给你。”魏其平推了推金丝眼镜,恶意地道。


我没有说话。他憎恨我是有原因的,当年姐姐与父母为挽回破败的家业,曾以魏氏投资为代价将我卖给他,结果什么便宜都没占着就被我差点打成脑震荡,想来这口气大少爷也咽不下去。只是因为我毫无线索的消失才让他有恨难抒,今天好运碰上,岂有放过之理。


林总从他的办公室跑过来,金小姐抱着档案夹跟着。


“魏先生,您的案子不是练非负责的,是这位郑……”林总不明所以,想着先摆平就好。


“当然当然,练氏虽然已经烟消云散,但毕竟也曾是商界老大,魏氏怎好意思落井下石,劳动练少爷的尊手做什么微不足道的方案呢。”魏其平冷冷道。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拜传播媒体所赐,当年练氏集团的崩溃,已不仅仅是一次商界格局的动荡与颠覆,更变成了一部不亚于好莱坞大片的精彩故事。豪门、名流、黑道、巨富、破产、复仇、不伦、外遇、淫奢、凶杀……种种动人心魄的因素,再加上富有同情心的女记者对于孽海遗孤的煽情描写,和被隐秘势力压制下来的不为人知的所谓秘辛,常人的想象力怎经得起这样强烈的刺激,长达半年的沸沸扬扬,就算今天也是一被撩拔就重新燃烧起来。


我想,若是有一天某张报纸披露出取练氏的龙头地位而代之的尹氏总裁,便是当年离奇消失的那个女婿,一定会造成洛阳纸贵的局面吧。不过以尹绘目前的势力和钟未伦掌控媒体的能力,这样的事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一阵压抑的静寂后,魏其平对自己扔下这个爆炸性消息的效果很是满意地笑了:“练少爷,我想请您出去喝个茶,不知肯不肯赏脸啊?”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仍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工作?”魏其平怪笑,“林总,你说说看,他还有工作吗?”


林总额上泌出了冷汗,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过了好半晌,他才象从牙齿缝里挤一般挤出一句话:“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当然……还有工作……”


这句话颇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胖胖的老家伙。


魏其平的惊讶犹胜于我,他用胁迫般的目光紧紧盯住林总,阴阴地道:“林总,你可要想清楚了,当年练氏虽说盛极一时,可手段毒辣,不知结了多少仇怨,它最后突然破产,又带累了多少人受池鱼之灾,损失惨重,若是练家小少爷安安稳稳在你这儿当设计师的消息传出去,你想还会有谁拿案子给你接?”


林总擦擦滴下来的汗珠,咬着牙道:“谢谢魏先生关心,练非是个好设计师,总会有人不计较的。”


魏其平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他旋即恢复正常,狠狠地说:“那你就等吧。我先告诉你,我偏偏就是那个计较的人,魏氏的案子,就不劳烦俐丰了。”说着,再次丢过来一个威胁的眼神,拂袖而去。


大家默无声息地站着,最后还是林总挥手说了声“都去做事吧”,才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郑则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资料朝垃圾桶里用力一扔,大步向外面走去,将门甩得一声巨响。


阿丰拍拍我肩,小声说“别介意”,但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这不怪他,换了是我,突然之间发现每天在一起上班的同事是好莱坞大片的主角,也会吓一跳。


静下心做完手头的紧急事项,我来到林总办公室,把刚刚写好的辞职信放在他的桌子上。


“这是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俐丰已经为我失去一个大客户了,我不想看到同样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练非,练非,”林总紧紧皱着眉头,“你又没有错,我不能因为……”


“林总,”我截断他的话,“您在商场也拼打了大半生,知道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对与错的逻辑的。我不能让俐丰成为牺牲品,我必须走,您批不批准都不能改变什么。”


林总无奈地摇头叹息,他明白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以俐丰的规模和实力,远不足以庇护我。


收拾我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准备离开时,很多同事都无言地注视着我,有些人走上前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阿丰显得手足无措,吴灿左右踱了几趟后想冲到林总办公室去。


我一把拉住他:“找他也没用,我是自愿辞职,他留过我,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非得这个样子呢?”吴灿气急败坏的吼,“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那些大公司的老板们真的会在意?”


“会。”我简短地说,“绝对会。就算是和练家没有旧恩怨的人,也会随大流。商界的逻辑本来就这样,没道理为了我改变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吴灿泄了气,虚软无力地问。


“放心,不会饿死的。”我给了他一下安慰的笑容,“等我找到新工作,会跟你联系的,好吗?”


吴灿抿了抿嘴角,无奈的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你手机号不要换,过几天我打电话给你,一定要接哦,要是联系不上你,我会报警的。”


我不禁失笑,换个工作而已,被这些感情丰富的人搞得象生离死别。


回头看看一直低着头的助理小邓,我低声叫她跟我出来一趟。


在楼梯间,我一直无语地看着她,看得她明显心慌起来。


“练经理……”


“叫我练非好了,


”我谈淡道,“我知道你一向在做什么,也不在乎你把有关我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的全告诉钟未伦。但是今天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让我自己处理。这也算是我唯一一次请求你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隐私。”


小邓的脸一瞬间象火一样燃烧起来。





第九章



第二天早餐,我翻开当天的报纸查看招聘广告,现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徐医生,我急需找到收入来源,以便进行自己设定好的计划。


用红笔圈出几个较适合的后,我咬着面包片,打开电视看早新闻,准备在天气预报后再出门。


电话铃声突然大作,接起来一听,竟是林总打来的。


“练非,你快来救命,有几家大客户的案子,指名要你做的,你快来啊。”


“林总,我已经辞职了啊,叫其他设计师……”


“不行,如果你不接,他们就不跟俐丰合作的。你辞职不也为怕连累公司没案子接吗,现在这种情形,你当然要回来的,快点来啊。”


我沉吟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了。”


看来小邓,仍是没有按我的要求去做。


拿起遥控器,正准备关上电视,一条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本台快讯,由于贵生银行突然宣布暂不考虑魏氏实业今年的贷款申请,导致魏氏股价今日暴跌。为化解危机,魏氏实业紧急召开董事会,但该公司发言人拒绝向媒体透露相关对策。据专家分析,贵生银行对魏氏的不信任原因可能是……”


尹绘,尹绘,他的动作可真快。


拨通了尹绘电话,我直接说:“是你在插手吧?”


他顿了顿,小心地问:“非非,你生气吗?”


我冷笑:“我哪有那么多精力来跟你生气,况且,这些事情就算你知道我会生气,也忍不住要去做的。”


“非非,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欺负你……”


“所以你安插密探在我身边?”


“对不起……我只是……”


“好了,我不想听解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非非,我承认有……收买过你的助理,不过这一次,是魏其平自己撞上来的。他竟敢打电话到每日报社去,要发一篇有关你的报道……”


“每日报社?朱欢?”


“是啊,我知道你不想再被过去的事打扰,所以采取了一点措施,媒体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


“魏其平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魏氏里不只他一个人,你能收手时就收手吧,何必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魏氏今天的危机,不能算是我造成的。它本来就有很多内部问题,导致在银行的资信度下降,贵生提出要绘凌做担保才敢继续贷款……其实原本也不是不可以替他担保,顺便从中渔利,可现在,我不再踩上一脚就是好的了。”尹绘大概听我语气里不象很恼怒的样子,慢慢也就变的理直气壮了。


我觉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就挂上了电话。才挂断三四秒,又立即疯响起来。


“非非,你生气啦?”


“我说过,没那个精力,我要出门了,你别再打过来。”


“出门?你要去哪里?今天会下雨,小心别着凉,我过来送你好吗?”


我淡淡道:“托您的福,找了那么多CASE给俐丰,我得上班去了,挂了。”


走出门,天色果然阴沉,有一个人,静静站在街对面的水泥灯杆下,看着我,目光清晰而又镇定。


我的身体就象在三九天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寒意刺骨,正准备转身跑回家,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


抬起头,魏其平面无表情俯视着我。


下一刻恢复意识时已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窗帘拉着.室内光线阴暗,陈设简单,有股淡淡的霉味。


“你是怎么出来的?”我一开口,觉得自己声音干涩。


“出来根本不难。对我来说,最难的事情是二十四小时装疯。”练昭弯下腰来,用指头戳戳我的脸,“啧啧,保养的真好。我就不行了,满脸是皱纹,老了。”


“就算不保养,你本来也比我老得多,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今年三十九了,比你前夫大六岁,比我大十二岁。”


练昭吃惊地看着我。在她的印象中,寂寞温顺的练非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毒舌的。


“山中百日,世上千年,看来你变了很多啊。”我姐姐坐下来,点上一支烟,“我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怯生生的,象一头可爱的小鹿,唯恐不能讨好家里的每一个人,模样脆弱极了,好象一捏就碎。没想到大难来时,却只有你能幸存,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吐出长长的一口烟,喷在我脸上,我忍了好久,才忍住那股呛味,没有咳嗽出来。


“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哪一点比我好,可以让尹绘这么爱你?”逼视过来的眼睛带着红丝和浓浓的恨意,几乎要把我吞噬。


可惜我已非当年的练非,这种程度的压力还不算什么。


“我比你好的地方,又何止一点。我正直,有良心,真诚,坚强,爱护弱小,敢负责任,尊重生命,从不逃避对家人和朋友的义务,不会用卑劣的手段达到目的,我的手上没沾过无辜的鲜血,脚下没踩过别人的尸体,我可以自食其力地工作,赚干净的钱,我还比你年轻,比你有魅力,比你更自然……”


练昭重重的一记耳光打断了我的话,一张发黄的脸气得惨白。


“你抢我的丈夫,还敢这样振振有词?练非,我告诉你,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还有他,你们统统都会被我送下地狱!”


“丈夫?”我冷笑,“如果不是你剁下他弟弟的一段手指给他看,他会乖乖跟你进教堂?用暴力取得爱情,姐,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练昭突然仰天疯狂地大笑起来:“小非啊,你以为尹绘的手是干净的吗?没有用异常的手段,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瞒过我创建他自己的王国,进而一举击溃练氏。在商场上要想快速累积财富,走正道是行不通的,稍稍软一点,就会被人连肉带骨地吞掉。尹绘就是想通了这个道理,才最终打败了我。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温吞悠闲的书呆子,你们两个,早就被我撕成碎片了!”


我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一生都不知幸福为何物的女人,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什么话也不想再说。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练昭捉起我,狠命地摇,“你以为你那个打了胜仗的白马王子有机会救你吗?你做梦!”


“姐,你还不明白吗?其实尹绘一手摧毁练氏的事业与家声,成功地让你从云端跌下来时不算羸,因为他心上的伤口不是这些报复就可以治愈的。只有当他开始完全没有阴影的爱我,当他为那种死法的爸爸安排后事,给妈妈最好的医疗看护,并且为你支付医药费的时候,他才算是成功地战胜了你的暴虐。相反的,你是始作俑者,是所有罪恶与痛苦的起源,但你的恨却比他强烈,你为此将付出的代价就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爱?”她狠狠绞动着我的手腕,“我做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爱他?如果不是有你……他最终一定会是我的!”


“你那个不是爱,只是占有。如果爱一个人,除了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外,更希望他健康、快乐,不受任何伤害,哪怕自己将坠入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也想让他可以继续生活在阳光中,可以继续享受生命、获得幸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不再被他所爱,就算会被渐渐遗忘,也此生无憾。”这些话,我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竟然告诉练昭,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理解我这些想法的人,恐怕就是练昭了。


她果然不能理解。她的回应就是抓起我的身体,用力向墙上撞去,撞得我头昏眼花。


“小心一点,如果他死了,事情就不太好办了。”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随着推门声进入到室内,不用抬头我也知道他是谁。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说过,先不要慌着给尹绘打电话。”


“少拿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现在已经不是商界的女王了!”魏其平冷冷地对她说,然后蹲到我身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小少爷,如果不是你姐姐从疯人院跑出来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你和尹绘还有一腿,竟有本事把我们魏氏整成那个样子。我告诉你,既然落在我手里,不捞够本我是不会松手的。”


我淡淡一笑:“那为什么不赶紧去打电话?不怕夜长梦多?”


练昭格格笑着:“你别急,过两天再说。我还想看看你那个痴情郎和好哥哥慌作一团的样子呢,想想都过瘾。”


我抬头疑惑的看她。


练昭夸张地一拍手:“哎呀我居然忘了,你好象还不知道呢。我说的哥哥就是钟未伦啊,你其实是钟沛老家伙在外面私生的啦,没有狗胆带回家,又偏偏想让你生活在上流社会,就拿一笔上亿的合作投资来跟老爸做交易,给了你一个姓练的名份。后来老婆死了,本想来接你的,又矫情的怕你受不了打击什么的,婆婆妈妈犹豫不决,弄到后来老爸暴毙,老妈发疯,反而找不到机会开口,真是可笑极了。”


我按住胸口,想让心跳慢一点。


“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吧?”练昭凑到我耳边,热热地气息喷在我脸上,“本以为好歹也是我弟弟,想着我也许还念什么血缘之情,结果自己只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象你这样的人,我以前杀了不计其数,没有那个让我眨过一下眼睛。不过看在你还算为我存了一点小钱花销的份上,我会让你死的比较好看一些。”


我看见她手里的那张存折,心一跳:“徐医生呢,你把他怎么啦?”


“没事儿,最多在床上躺三天而已。”她翻看着存折的内页,嘴里啧啧作响,“这么些年,你就存了这点钱?你情人没多给你几笔?”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理会。她只想看我痛苦的样子,何苦成全她。


好在这两个人没有继续折腾我,到外间悉悉索索的商量事情去了。


尹绘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失踪了吧。涉及到我的事情,他一向不冷静,希望钟未伦能够劝住他,不至于把魏家,追杀的过于彻底。


练昭现在,不知道尹绘的势力有多大,而魏其平,不知道他有多狠,有多爱我,所以他们两个,一定会输得很惨。





第十章



三天后尹绘救出了我。方法很简单,他们断定练昭出逃与我的失踪一定有关系,而她又不可能孤身一人劫走我,所以一定有同伙。于是雇了大批职业高手,二十四小时监视所有他认为有嫌疑的人,其中当然包括魏其平。仅仅花了两天多时间,就跟踪着他找到了我的囚禁处。经确认参与者只有两个人后,他们就直接快速地破门而入。练昭还没来得及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被尹绘一脚踢开。


重新被他拥进怀里时,觉得他比我抖得还要厉害,整个人,瘦了好大一圈儿。原本不想掉眼泪,可是想到他以后的凄楚,心里,实在是疼痛难忍。


练昭被拖出门时嘶声狂吼,有如狼嚎。她在疗养院装疯这么多年,出来几天后就惨败如此,自然心有不甘。可是一个从没得到过幸福的人,无论怎样绝望,总比不上曾经极度幸福,却又不得不失去的人。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存折。这笔钱是为练昭而存,她只来得及用掉很小的一部分。以后的监狱生涯,是免费的。


被禁期间我没有受到太重的凌虐,但身体还是有些损伤,被送进医院。尹绘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守在我床边,即使夜深人倦,也要伏在我的枕头旁,紧攥着我的手,若想抽出,便会立即惊起,惶恐万状。


他的前生,也不知欠了我什么,赔上这么多的爱与悲哀,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


入院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境迷离,一会儿好似穿着白色长袍坐在临海的窗边,骨瘦如柴,泪落如织,一会儿站在狂风暴雨的断崖上,明明四野无人,却心知后退无路。总在向崖下凌空一跃时醒来,满面沾湿,不明白胸中积郁,所为何来。


曾幽幽问他:“你做梦吗?”


他说:“梦,都是不准的。”口气斩钉截铁,几乎落地有声。


我想,他一定梦见过失去我。


就算前世他真的逼我至死,今生,我一点也不想讨还。


练昭被警察带走前,曾说自己作恶累累,如此下场是应付的代价,可尹绘为毁练家,也曾用非常手段,所以终有一天,他也要付出代价。


说到“代价”二字时,她恶狠狠盯住我,盯得我心头一片冰凉。


这些事,她就是不说,我也明白。为了减轻代价的份量,我已尽力冷落排拒他一年有余,却未见他如火爱意,有分毫降温,心里常禁不住哀楚。


尹绘只是爱我而已,罪何至此?


入院一周多,我令尹绘回家休息。然后托护士打电话给吴灿,请他帮我把存折上的钱全部提出来,另外再找一个人来见我。


她很快出现在我床边。


“有件事,请你帮忙。”我说。


“你说吧,能办的,我尽量替你办。”朱欢摸摸我的额头,微笑着。


“我要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半年……大概就够了……”


朱欢的微笑消失,她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说:“非非,你以为离尹绘远一点,不跟他见面,就可以让他少爱你或不爱你?”


“至少,可以减淡一点。时间和距离,总会有一些作用的。”


朱欢摇着头,可能是想着劝我无用,没有多说。


她果然不愧是名记者,很快就办妥了护照、签证和机票。


我当面告诉尹绘,不要送机,也不要追过来。


让他答应,很费了一番功夫,几次因为心痛心软,几乎放弃。但最终,我仍然做到了。


临走前一夜的缠绵,我们两个都是全情投入,恨不得就这样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我独自通过安检,坐在侯机室。


不过我知道,他们一定都站在某一个角落,看着我慢慢穿过长长的通道。


侯机室的冷气开得很大,让我冷得缩起身体。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好心地拿外套给我披。


他显然也是独自旅行,很想跟我攀谈的样子,可惜我现在的状态,实在无心与陌生人交往。


播音提示航班登机时间已到,我站了起来,他却坐着不动,笑着说他是去美国另一个城市,航班与我不一样,只是那边的座位都被行李占着,所以过来坐。


我忙把外套脱下还给他,还未及道谢,他手机铃声大作,接起刚讲了几句,就脸色大变,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我不知出了什么事,看同机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能把他扶到椅子上,劝了一句不要着急就准备走。


他一把拉住我,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说:“我爸在旧金山病危,可能熬不了多久,我的航班直飞东部的,再转机恐怕来不及,求求你把机票让给我,让我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了,求求你……”


我不知这样是否可行,迟疑了一下。


“先生,先生,你看,我有美国国籍,我也通过了安检,只要你肯让我拿你的登机牌上飞机,不会有人发现的。这是我的机票,你拿着出去,就说临时有事不走了,没人查的。求求你啦,我加倍给你机票钱,你明天再走也是一样的,求求你……”


我听他这样一说,想着亲人天人永隔的痛苦,自己又不需要赶时间,就答应了下来,只是没收多出来的机票钱,看着他匆匆跑向登机口。


刚出机场,我突然想起他入境时护照与机票名不符,可能会有麻烦,一转身,已看见飞机腾空而起,在售票点一查要两天后才有航班,只能先预订了机票,自己打车回家休息。


这样来回奔波了一趟,觉得身体异常疲倦,似乎隐隐有发烧的症状,为了上飞机时身体不出状况,我吃了药倒头就睡,饭菜都叫外卖,打算充足的休息一下。


一直睡了两天,精神果然好很多。拿上简单的行李,我再次来到机场。


CHECKIN的时间还没到,我坐在大厅等候。挂得高高的大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每条都还是那么无聊。


“现在给大家通报一下4.29空难的一些最新情况。经过紧张搜救,今天又有一块较大的飞机残骸被打捞出水,黑匣子的位置也已确定。目前死亡人数已上升至103人……”


我用手掩住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愣了很久,才一把抓住身边坐着的一位老伯,结结巴巴地问;“这架飞机……是飞去哪里……哪一个航班……”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电视上不是刚说过嘛,29号,飞旧金山的。”


我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29日,两天前,飞旧金山的航班,只有一个………


抓起背包,我飞奔出机场,拦住最近的一辆出租车,一面叫他去市区,一面拨打尹绘的手机。


手机关着。


打钟未伦的,也关着。


打朱欢的,没有人接。


最后打进尹绘家里,响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没人时,才听到有人轻轻喂了一声。


是钟未伦的声音,哑哑的。


我吸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来:“是我,你听着,我没上飞机,我还在这里,我没死……你快去告诉尹绘,我没死……”


忍不住哭出声来,尹绘尹绘,你为了什么,要受这样的苦楚。


到尹绘家门口时,他已等在那里,车子还未停稳,他就发疯一般冲过来,打开车门,连拖带抱地把我搂进怀里,死命地压在胸前,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紧紧地拥在一起。


他的头贴住我的颈项,嘶声大哭,眼泪顺着脖子,浸湿了我的胸口。


后来听钟未伦说,他听说飞机失事后人都是傻的,连哭都不会,如同会呼吸的死人。


我拉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他凝望着我,泪珠仍是一颗一颗不停地滚落,双眼与面颊都陷了下去,脸色铁青,下巴上满布胡渣。


这是我英俊的情人,我爱的情人。


他捧着我的脸,象羽毛拂过般地轻吻,吻着吻着,又突然抱进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


回抱着他,我猛然惊觉。


练非练非,一直以来,你都在做什么?


既然时间有限,你为何不让他尽可能地,多享受幸福。


幸福的男人,才会坚强。


我一直在怕的,就是他不够坚强到独自存活。疏离与逃避,不能解决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我需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给他传输力量。


最后是怎么回到屋子里去的,我已没有记忆。我只记得他抱了我整整一夜,手指未有一刻放松。从得知飞机失事后,他一直不吃不睡,如今我回来,他却为了能看着我,依然不肯闭上眼睛。


我靠在他胸前,用手蒙住他的双眼,逼他睡觉,他却象小孩一样,叫我唱催眠曲。


即使在睡梦中,他仍是不安,时时惊呼,要我安抚。如此症状,好几天后才略有好转。


我请钟未伦去处理那个替我踏上死亡航班的年轻人的后事。出这样的事情,除了难过,我毕竟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尹绘如同惊弓之鸟,时时要我在眼前,于是我搬去与他同住。


我说,今生既然相遇,怎么可以不幸福。


他感动地落下泪来,一滴一滴,全滴在我的心上。


我不再出门上班,只在家里接一些小案子来做,尹绘更是好命,有个万能无敌的超级助理,每天只工作五个小时,决不加班,还时常把工作地点改在家里,或者把我拉到他的办公室里去。


为了过二人世界,我不要雇用下人,晚餐我们都是自己动手做,常常一不小心,弄得异常丰盛,就用饭盒装了,第二天由尹绘带给钟未伦吃,以安抚那颗不平衡的心。


我每周去医院体检一次,每次的答复都是很稳定。尹绘乐得合不扰嘴,我也陪着他笑,尽管心里十分的明白。


有一天走过五官科的病房,看见有一个一两岁的幼儿躺在床上,问了相熟的医生,说是个孤儿,眼睛有问题。


当晚我在尹绘怀里说,死后想把眼角膜捐给那个孩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谈论死亡的问题。尹绘拼命反对,几乎崩溃,连我一定会比那个幼儿先死这样的说法,都不肯接受。


三天后,钟未伦替我们办好了那个孩子的领养手续,但他仍留在医院里接受看护,等待不久的将来,有一个人来领走他,照顾他。


半个月后,我签署了角膜捐赠书,尹绘站在我身边,简直面色如雪。


我总得给他留下一点什么。一个带着我的角膜的孩子,也许可以给他继续生活的勇气。


那一夜我温柔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缠绵的吻里,有泪水的苦涩。其实,我也惶恐,我也舍不得离开他,我也想要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活着,爱人在身边。


夏天将尽时,我和尹绘去海边渡假,虽然最后坐着救护车回到城里,那依然是一个愉快而又美丽的假期。


因为我想留在家里,尹绘添置了一整套急救设备,不过出院后,还没有用上一次。


我渐渐已不能到室外活动,他坐在床边给我念书,念到一半就叫我往下猜,每每被我猜中。他吻着我说,非非,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秋叶泛红,我的精神有所好转,钟未伦与朱欢订了婚,典型的女大三抱金砖。我不能参加订婚典礼,所以他们两个买了大包小包的菜上门来要求我补过。


尹绘把我从露台的软椅上抱到客厅,放在宽大的象床一样的沙发上,用软垫支撑着头颈和背部,严严密密盖上毯子,在我手边的茶几上放好茶、水果和电视遥控器,最后捧住我的脸足足亲吻了好几分钟,才和新出炉的未婚夫妇一起进厨房去。


厨房离客厅不远,隐隐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中途尹绘跑出来看过我几次,我向他微笑,答应他等会一定多吃点儿,仰着头接受他啄下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断断续续的絮语声慢慢听不见了,我关掉电视,仍是听不见。


我想,也许就是今天了。


心脏处传来一阵麻麻的感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我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再看一眼厨房里的背影。


只要再看一眼。


可是身体象灌铅一样的沉重,不能够移动分毫。


无力涌上的,只有不舍的泪水,从渐渐合上的眼睑中流出。


我想要告诉他我没有痛苦,也不害怕,可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身体似乎浮起来,不知是被情人的手抱起,还是飘向魂灵的接引者,或者,这只是最后的幻觉。


四周那么安静,安静的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尹绘。


我的爱人。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承诺来生,一定和你再相遇。相爱。相守。


相伴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