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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小说】 静心雪短篇小说代表作两篇——《流年没有伤》《生如夏花》

读后感杂志2019-06-01 18:20:21

静心雪,历史教师,内蒙古赤峰人,白氏后裔。才貌平平,极爱幻想,在文字的世界里,喜欢天马行空,不受束缚。曾任搜狐文学广场和江山文学网“荒原苍狼”社团社长,“湘韵文学网”原站长助理、副主编。起点女生网和江山文学网签约作者,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搜狐小说散文名博,“静小说”(jxs201505)微信平台主创。短篇作品散见各报刊杂志。小说散文集《流年没有伤》即将出版发行。另有长篇作品《魅行人间》和《还我爱情》在“静小说”(jxs201505)微信平台刊出。微信:Jingxinxue1926037633


 《流年没有伤》

(一)红妆留不住的风月

民国十九年。

月,盈盈。翻腾的夜色终于将斛筹交错和人声鼎沸渐渐吞没殆尽,只余下微微的风吹动庭院里的落花,发出窸窣的声响。那些落花是初杏桃夭时纷飞的雪,伴着洞房内摇曳的花烛,忐忑了十六岁新娘婉秋的心。十里红妆,惊艳天地,此时也悄悄地遁为满屋红色的喜幛和新娘从头到脚的红色装扮,只是,这满目喜庆的红色能否成就他和她的惊鸿一瞥,让他们的心瞬间为彼此沉沦,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门突然被推开,风携着春夜的微凉趁机涌入,拂动了红盖头上的金色流苏。在紧张到无法呼吸间,婉秋听到了一个人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是他在靠近,她嗅到了他身上那种陌生而好闻的男性气息,却也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酒气。婉秋的整个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只好将两只白皙纤细的手狠命地绞在一起,来压抑自己内心强烈的恐惧和不安,以及些许的期盼……

镶金鑚玉的喜秤蓦然挑开了婉秋的红盖头,使得婉秋的眼前那一片暗红色的朦胧瞬间转换成明亮耀眼的大红,她赶紧闭上眼,不敢正视那个站在眼前的人儿。

“哈哈,柳眉杏眼,粉面桃腮,倒是个古典的美人儿呢!”清朗的男声响起,却是极其轻佻的口吻。

婉秋的心头一颤,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怎么,不敢看我?”略带冰凉的大手轻拂过婉秋微蹙的眉头,继而滑过她嫣红的面颊,最后抬起了她的下颌。

终究要面对的,婉秋暗暗鼓励自己,跨过火盆,拜过天地,敬过媳妇茶,那个传闻中放荡不羁的林家大少爷林敬轩已然是自己今生今世的夫君。

秀目微抬,映入婉秋眼帘的是一张丰神俊朗的脸,纵然有些肥大的长袍马褂却也难掩他的俊逸挺拔、气宇轩昂。

一时间,婉秋有些愕然,她不敢相信上天竟然会这般眷顾她,给了她一个如此出色的新郎,所以,她的唇不禁微微张开,配合着她惊讶的眼神,流露出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天真可爱。

林敬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收回自己轻薄她的手,弯下腰,把那张好看的脸凑到了婉秋身前,喷着浓烈的酒气说道:“娘子,小娘子?哈哈……”

婉秋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下头,不知所措地去揪弄红袄的衣角,“你……不要这样……”她终于嚅嗫出声。

“好啊,不这样,我这就走!”林敬轩朗声说道,随即他直起身子,大步走向门口。

见他要走,婉秋突然有些心急,忙站起身,想去拉扯林敬轩的衣袖,却不料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红裙的衣角被掀起,露出了她那双被红绣鞋紧紧包裹着的三寸金莲。

林敬轩转身,刚想伸出手去搀扶婉秋,却瞥见了她的那双三寸金莲,顿时,他的手僵在半空,而脸上的表情也由刚才的温情戏谑瞬间转化成冷漠、无情甚至还有几分厌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我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林敬轩语气决绝地说道,随即他一拂袖,快步如飞地走出了这个被红色渲染的房间,且,一直没有回头。

洞开的房门让夜的气息肆意地侵入进来,使得跌坐地上的婉秋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冰冷。此时,春寒是如此料峭,一如晚秋滴血的心。

新婚之夜,林家大少爷林敬轩负气出走,只为对抗这桩包办的封建婚姻,而且这一走便是杳无音信。

“收收心,他会回来的。”别人这样劝她。

“他会回来的。”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婉秋也这样安慰自己,她清楚地记得新婚之夜他的轻佻中暗含的温情,他应该是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吧!可是每当她瞥见自己那双小巧的三寸金莲时,她的心便会在瞬间沉入谷底——这双金莲曾是她待字闺中暗暗的骄傲,可是在他的眼里却是何等地不堪,那冷漠、无情、厌恶的眼神是如此陌生而真实,经常让婉秋在无数个月光下的清梦里羞愧到无地自容,直至哭泣着醒来。

如果,她有一双天足,那么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是不是也可以留住他?


(二)无心遗留的幸福,如此淡淡

民国二十二年。夜。

林家大少奶奶婉秋一如既往地在灯下做着女红,整个林家大院被黑暗和沉静笼罩着,唯有婉秋屋内的这盏孤灯散发着幽暗橘色的光芒,意欲用它流淌的烛泪来陪伴婉秋的漫长黑夜。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响落在婉秋的耳畔,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春夜的满庭落花,恍惚间,落花依然,花烛依然,忐忑依然,只是面前的这扇门是否依然会像那个夜晚般被突然推开?

绣针蓦地偏离了方向,纤纤的指尖顿时绽放出嫣红的花朵,在微微的刺痛间,婉秋异常清晰地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是谁?”婉秋警觉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她早已习惯了寂静的黑夜。

“快开门,是我!”门外是极力压低音量的清朗男声,这声音在婉秋的耳畔沉寂了三年,此刻响起,略带被岁月暗哑了的痕迹,却依然如红妆之夜那般动人心弦。

婉秋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扔下手中的活计,跌撞着挪动三寸金莲,扑到门前——打开门,门外是一张沧桑疲惫却让她刻骨铭心的脸。

林敬轩闪进屋内,转身栓好了门,然后飞快地奔到桌前吹灭了蜡烛,顿时,屋内一片黑暗。在黑暗中,他和她都没有言语。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静中,婉秋听到了街上隐约传来的枪声和嘈杂的人声——她没有去问,因为她知道,他有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

待枪声和人声消失,婉秋点亮了蜡烛,在昏黄的灯光里,她看到林敬轩苍白的脸上有大颗的汗珠渗出。

“不要告诉任何人……”未说完,林敬轩便“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告诉任何人,她听他的。所以,她单凭自己的力量,几乎累到虚脱,终于把林敬轩弄到了床上。

他发烧了,长途的跋涉和高度的紧张已经让他体力透支。

婉秋用酒给林敬轩擦拭了额头和手脚,在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解开了他的衣襟——那是她应该依偎却从未曾依偎过的胸膛,只有这一刻,她才有权利和资格去触摸它的宽厚,羞赧地为它擦拭。昏迷中的林敬轩突然抓住了婉秋的手,那么紧,把她的手攥得生疼,“好冷……”林敬轩被烧的有些皲裂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婉秋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可是林敬轩却依然攥着她的手,不停地喊冷。

终于,她一咬牙,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躺上床,在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一刻,她的身体似乎比他的还要滚烫,甚至她也在微微发抖,但是她告诉自己就要这么无畏地抱着他,哪怕用尽她十九岁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这一夜,她就这么抱着他,用自己最敏感的神经来感知他的烧一点点退下。

她也情愿就这么抱着他,直到地老天荒。

 

第二天,林敬轩退了烧,从昏迷中醒来,虚弱的他靠在床上,任婉秋小心翼翼地把粥吹凉后喂到他的嘴里。

“谢谢。”林敬轩说,他看出了她脸上的苍白和疲惫,他知道她一夜未睡。

“放心吧,谁都不会知道。”婉秋淡淡地说道,从心底而言,她并不为他的这句“谢谢”而感动,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许久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林敬轩突然问道。

婉秋的心头一颤,这是一桩他从未认同的婚姻,即使他的深夜回归也不能掩盖他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事实。

“婉秋。”她小声地回答,委屈的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不要哭……婉秋……”见到她的泪水,林敬轩忽地有些慌乱了,他的负气出走,他的浪迹天涯,已经证明了他要同这个旧世界割裂开来的决心,然,他忘了,他伤害的是一颗柔软至极的红尘女儿心。

泪眼朦胧间,婉秋瞥见林敬轩下了床,在屋里翻腾了一阵后找出了笔墨纸砚,放在桌上。

“过来。”他温柔地叫她。

婉秋放下了手中的碗勺,抽噎着坐到了桌前。

“婉秋。”他轻轻地说道,随即用沾满墨汁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这就是你的名字,很美。”

婉秋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识字。

“来,我教你写名字。”林敬轩把笔放进婉秋的右手,然后霸道而温柔地握住了她的这只手。

“婉——秋——这样写。”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头抵着她的头,一笔一划,在白纸上反复地写着她的名字。

此时,秋日晴好的日光透过窗棂,温柔地倾泻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淡淡的,恍若隔世。

然而,林敬轩依然没有留下,望着婉秋依恋的眼神,他思忖了许久,还是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长时间的话:“不要等我,离开林家,找个安分守己的人,嫁了吧!”说完后,林敬轩把一纸休书递到了婉秋面前,然后决绝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捧着那纸休书,婉秋没有哭闹,他的话纵然如利刃,可是她的心却已经被岁月磨砺出几分坚硬。

林敬轩不知道,在这个萧瑟的秋夜,那个被他“休掉”的小脚妻子婉秋,在他的身后悄悄地跟着他走出了很远很远,就那么踉跄着、跌撞着,一路,为他送行……


(三)伤到刻骨,谁会心安

她似乎真的应该离去了,离开林家,甚至像他所说的那样找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把自己嫁掉。毕竟,林敬轩的那一纸休书已经从形式上宣布了婉秋不再是林家的媳妇,虽然,她把那张薄薄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纸藏在自己的衣襟内,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就在林敬轩走后不久,林家出事了。林敬轩的父亲林耀祖到南方去催要货款,因支持福建“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的抗日反蒋,并且援助了其大量的物资,而被人秘密杀害,且尸骨无存!噩耗传来,林家上下一片悲痛,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里,婉秋没有离去,也不适宜离去,她每天守在因承受不了这种打击而病倒了的婆婆的床前,端水熬药、悉心照料,谁知这一照料便是四年的光景——四年来,林老夫人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由婉秋来服侍不说,林老夫人还得了一种怪病,身上多处长疮,且不停地流着脓水,散发出阵阵恶臭。婉秋每天都要为婆婆擦洗身体数次,并且要把弄脏的被褥洗净、晾干,久而久之,婉秋竟然被这种恶臭熏得失去了嗅觉,她再也无法闻到任何气味。

而此时的林家,因为林耀祖的离世,也渐渐衰败下来——林敬轩没有兄弟,两个远嫁的姐姐家境一般也帮不了什么,下人们也走的走辞的辞,偌大的林府只剩下婉秋和婆婆相依为命。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战争的硝烟在弥漫。

这一年,林老夫人终于撒手人寰,当披麻戴孝的婉秋孤零零地跪在灵堂时,她真的是欲哭无泪,此刻的林家只剩下了一个实际上早已不是“林家人”的女人。

就在这时,林敬轩回来了,但是,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位女子。

林敬轩更瘦了,微黑的面庞上有着青黑的胡茬,昔日狂傲的神情几乎消失殆尽。跟随而来的女子亦是瘦瘦的,貌不惊人,但是她同林敬轩一样,他们的眼睛里都闪动着异样的光彩,究竟是怎样的光彩,婉秋说不清。

林敬轩在母亲灵前哭过、痛过之后,把那女子牵到了婉秋的跟前。

“这是婉秋。”林敬轩把婉秋介绍给了那女子,而不是把那女子介绍给婉秋。

在他的心目中,她早就是外人一个了,不是吗?婉秋有些酸楚地想。

“你好,婉秋。”那女子大方地伸出手来同婉秋握手,她的那双大眼睛忽闪着,嘴角微微上翘,竟是满脸的真诚。

婉秋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被那女子的手握着,可她的眼睛却偷偷地瞥向了那女子的双脚——那是一双浑然的天足,藏在时下流行的低跟皮鞋里,是那么坚实有力地踏在地面上,美丽,优雅。

婉秋的心蓦然疼痛起来,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挪动半步,生怕会露出裙下那尖尖的三寸金莲。她知道,这辈子,有些东西,她注定永远无法拥有。

“你……叫什么名字?”好半天,婉秋才低声问道。

“我叫雅彤。”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婉秋的手掌上比划着这两个字的写法。

“很好听……”婉秋喃喃地说道,她忽地想起四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林敬轩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教她写名字的情形。那么,他也这样教过雅彤吗?

那几天,婉秋尽心尽力地做好了饭菜,看着林敬轩和雅彤将它们一点点吃下,林敬轩夸赞她厨艺好,却在婉秋微微露出笑颜的时候,用那只教过婉秋写字的手去拂掉雅彤不小心粘在衣襟上的饭粒。

晚上,婉秋依然是一盏孤灯,她看见林敬轩和雅彤的房间总是很晚很晚才熄灯,他们的影子投映在窗上,显得是那么默契和亲昵。

多少次,婉秋想冲到他们面前,大声地呵斥他们、质问他们,破坏掉他们恩爱的场景。然而,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或许全世界都认同她“林家大少奶奶”的身份,可在林敬轩那里,她却早已是陌路人,换言之,婉秋是赖在林家不走的一个弃妇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去阻隔人家的美满?

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婉秋必须得离开了,离开林家,离开这个即将被战争席卷的小镇。

就在她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那一夜,他却来向她辞行。

“我和雅彤,你也都看见了,婉秋,对不起。”林敬轩的眼神有几分愧疚和黯然。

婉秋没有说话,她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林敬轩那张依然英俊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勇敢地看着他,毫无畏惧,她看出他的脸上褪去了当年戏谑和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岁月洗礼后的坚毅和沉稳。

“雅彤,是个好女人……”婉秋想仰起头对着他笑,可是她的眼泪却无比汹涌地流了下来,似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哭过了。

林敬轩依然呆站在那里,没有给她任何安慰,或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更或许,是不想。过了好半响,他才幽幽地说道:“若是生计困难,就把宅子卖掉,还是那句话,找一个安分守己的男人,嫁了吧!”说完后,他快速地转过身去,没有让婉秋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她的房间。

婉秋颓废地坐在床上,任泪水肆意流淌,她听见林敬轩和雅彤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林家大院又恢复了原有的静寂,可是,她却再无勇气和力气悄悄地跟着他,送他远去。

他是她一生都无法追赶的脚步,甚至她无法堂而皇之地送他离开,千里之外。

“找一个安分守己的男人,嫁了吧!”这就是婉秋守候七年等来的一句话,有些许的温情却更有无比的绝情。在他的世界里,她是过眼云烟,淡淡,轻轻,随风而逝,可是在她的世界里,他却是三生石上的印记,生生,世世,刻骨铭心。

他拥有很多,而她只想拥有他。

这一刻,婉秋突然不想走了,她就要一辈子守在这里,一辈子做名义上的“林家大少奶奶”,让林敬轩在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会有淡淡的愧疚。

“我等你回来,我要你好好地回来。”婉秋在心中默念,带着些许的恨意。

她决心就这么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一个人。


(四)从日出到日暮

林敬轩再也没有回来。

婉秋就这么守着林家偌大的院子,看一支支部队经过这个小镇,不作停留。所幸的是,战争并没有蔓延到这个地方,炮火声只是远远地响着,在黑夜和白昼。

日子艰难地流逝着,婉秋靠着林家几亩薄田收上来的地租,独自过活。

也会有一些无聊的人,会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去敲婉秋的房门,一开始,婉秋并不做声,她不想惹事生非,只是记得每天晚上将门窗锁得紧紧的。可是后来,她被那些无聊的人惹恼了,于是她便像那些街头的泼妇一样,叉着腰,将两只小脚跺得咚咚直响,站在房间中央大声叫骂——她骂得那样起劲,仿佛跟谁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来二去,再也没有人敢去惹她了。

这场战争足足打了八年。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婉秋听到了侵略者投降的消息,她以为天下太平了,林敬轩会回来,可是随即而来的另一场战争又无情地把她的这个想法断送——婉秋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总会有战争,她只是模糊地知道日子安稳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而林敬轩也不必一次次离开。

又是三年的炮火纷飞,当举国欢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婉秋对着镜子拔掉了自己头上的几根白发,她知道一个新的世界来临了,她要精神焕发地等他回来。

林家大院被新政府收去做了用场,但是,新政府也给她这个小脚女人安排了住所和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当婉秋在街道工厂跟女伴们糊纸壳的时候,有些热心的姐妹半开玩笑地要给她介绍对象,但是,婉秋拒绝了,不仅仅是因为林敬轩至今下落不明,还因为在她的生命中,十里红妆,只有一次。

流年似水,寂寞、疾病、甚至是那几年的饥饿都没有惊扰婉秋那份等待的平静,可是,她却没有躲过那场人为的灾难——小脚女人,地主家的大少奶奶,国民党军官的太太,这样多重不利的身份不说,还有人把林敬轩的下落不明演绎成他去了台湾,而且别有用心地留下婉秋来进行秘密活动。当婉秋头戴高帽被迫跪在那些尖利的石子上时,狂热的人们忘了,她已经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们用皮带抽打她,将她花白的头发剃成“阴阳头”,逼迫她交代林敬轩和她自己的“罪行”,可是,无论他们怎样折磨她,她都无法说出林敬轩的任何坏话。

其实,她也想说一说他的坏话,这么多年,他怎么就那么狠心对她不闻不问。可是,每当她绞尽脑汁去想他的“坏”处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来。

原来,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已经沉沦,万劫不复。

狂热的人们见她沉默不语,便想出了更恶毒的方式来折磨她——绑住她的双手,然后在她的耳边将铜锣敲得山响,想以这种方式来“警醒”她,让她彻底认罪,可是,一直到婉秋的耳朵被彻底震聋,她也没有让那些人如愿以偿。当她再也无法听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婉秋的目光便也呆滞起来,她经常是呆呆地望着远方,不言不语,像一尊苍老的雕像。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婉秋自己知道,她在心底一直重复着那句话,“不要回来啊,不要回来啊!”

倒也是因为她的这种“呆”,那些人最终失去了批斗她的兴趣,而让她在无数个扫大街的日子里,捱过了那段动荡的岁月。

十年风雨,于人世的沧海桑田,却也是弹指一挥。

终于,一切都回归平静了,喧嚣、狂热、口号、动荡真的已经成为过往,纵然伤痛还在,但是那些伤痕却正在被历史的尘埃一点点抚平。

婉秋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她每天蜷在自己的小屋里,门窗紧闭,在昏暗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她不再奢望他会回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他——她的嗅觉、她的听觉、她的视觉会让她在一个人面前彻底懵懂,不知来者是何人。

可是,在她生命即将逝去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却千里迢迢地从海的那一边飞回来看她——这个人,是雅彤。

在昏暗的小屋里,雅彤主动上前抱住了婉秋,而婉秋也艰难地认出了雅彤。终于,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禁不住相拥而泣,半个世纪的沧桑,让很多东西变得很轻很轻,却也把很多东西变得很重很重。

“他,还好吗?”婉秋开口问道,却是用极大的音量,而此时她的心却平静如水,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只要想到大洋彼岸的他在那里依然安好,她就会心安。

婉秋看见雅彤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似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是她都听不见啊,所以婉秋只是微微地笑着,心里想着林敬轩也应该是满头白发,皱纹成舟,儿孙绕膝了吧。

雅彤激动地说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婉秋并不能听见她的话,她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打开到某页后,把它送到了婉秋的眼前。

婉秋接过书,用粗糙的、关节突出的手摩挲着书页,一遍又一遍,她勉强看到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一行行,一列列,就像天上无数颗小星星整齐地排在一起,它们对她笑着,挤眉弄眼,好像在等婉秋辨认它们的不同。婉秋有些茫然,她冲着雅彤愧疚地笑了,把书还给了雅彤,因为她不识字。

雅彤似乎有些急了,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她的脸涨红了半天,终于指了指书页上的字,然后指了指婉秋,意思是说这些字与婉秋有关系。

婉秋再次接过书,她眯起眼睛仔细瞧那些小星星,蓦地,她的目光停住了——字里行间,她无比清晰地看见了两个字:婉秋。

此时,雅彤打开了窗户,小屋内的光线顿时明亮起来,而秋天的风趁机穿过开着的窗子涌进屋内,拨动着婉秋霎时变得敏感的神经,并且替她去读那书页上的文字——

明日一战,依然是力保淞沪要地,敌强我弱,同胞们唯有以血肉之躯来抵御日本侵略者之疯狂,九死一生,为我中华,敬轩无悔!只是在虚度的二十七个春秋中,除了有愧于父母,还深感对不起一人——就是我从不愿意承认的结发妻子婉秋。

新婚之夜负气出走,只是想证明自己反抗包办婚姻之决心,却并无嫌弃她之意;遭日本密探追捕之夜的突然回归,更让我知道她是一个至情至真的女子。只是,民族危亡,匹夫有责,敬轩不能贪恋儿女情长……休书一封,几年不归,她还是痴心不改,且悉心照料家母,贤良可敬!不得已,敬轩请一女性朋友,在赶赴上海参战之前,回到老家,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另结新欢”之戏……无他,只是想断她念头,安心生活,别再为敬轩守候。走时,泪流,泪流……

今日写下“遗书”,明日一战,再无牵念。

林敬轩,民国二十六年八月,绝笔。


(五)风之语,没有伤

风轻轻地抚过那些文字,把它读懂的一切都说给了婉秋听。终于,有泪水从婉秋早已干涸的双眼中流出,一点一滴,汇成情的海洋。

在风里,婉秋依稀还是如花模样,且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时空,回到了民国十九年——依然是十里红妆,依然是满庭的落花、纷飞的雪、洞房的花烛、忐忑的心……

恍惚间,有风携着一丝微凉吹动了红盖头上的流苏,在紧张到无法呼吸间,婉秋听到了一个人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是他在靠近,她嗅到了他身上那种陌生而好闻的男性气息,却也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酒气——而她的耳边,此时此刻,竟然无比真切地听到了林敬轩那戏谑而温情的声音:“娘子,小娘子……”

风给了她灵性,让她看见、嗅见,听见了那些生命中最初的美好,更让婉秋蓦然明白了:当她摔倒后,露出了裙下的那双三寸金莲时,林敬轩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无情和厌恶,而是无比的心痛、纠结和怜惜……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无法像她想象的那样来爱她。

原来,她的流年,一直,没有,伤。

 

(注)

1、民国十九年即1930年,反抗封建包办婚姻之风盛行。

2、民国二十二年即1933年,“九·一八”事变后的两年,中国抗日救亡运动此起彼伏。同年11月,“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在福建成立,旨在抗日反蒋,后失败。

3、民国二十六年即1937年,这一年77日,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全民族抗战开始。

4、淞沪会战是1937813日起中国军队抗击侵华日军进攻上海的战役,又称作“八·一三淞沪战役”,这场战役是中国抗日战争中第一场重要战役,也是抗日战争中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战役,前后共历时3个月,日军投入9个师团和2个旅团30万余人,宣布死伤4万余人;中国军队投入75个师和9个旅75余万人,自己统计死伤30万人;至19371112日上海沦陷,淞沪会战结束,中国军民浴血苦战,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并争取了时间,从上海等地迁出大批厂矿机器及战略物资,为坚持长期抗战起了重大作用。



《生如夏花

静心雪,历史教师,内蒙古赤峰人,白氏后裔。才貌平平,极爱幻想,在文字的世界里,喜欢天马行空,不受束缚。曾任搜狐文学广场和江山文学网“荒原苍狼”社团社长,“湘韵文学网”原站长助理、副主编。起点女生网和江山文学网签约作者,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搜狐小说散文名博,“静小说”(jxs201505)微信平台主创。短篇作品散见各报刊杂志。小说散文集《流年没有伤》即将出版发行。另有长篇作品《魅行人间》和《还我爱情》在“静小说”(jxs201505)微信平台刊出。微信:Jingxinxue1926037633

 

(一)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又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败,妖冶如火

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

乐此不疲

 

 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物体达到光速时时间就会停止——宇宙、星系、地球、国度、城市、房间,当想象的焦距由浩渺无垠被拉到黑暗逼仄,如同舒展的心瓣被岁月压出丛生的褶皱,那么,谁的生命行进会达到光速,在停止的时间里拥有长途跋涉后梦想企及的完美,一刻即是永恒?

我的思绪在黑暗中翻山越岭,不知疲倦,它们似云朵般时聚时散,仿佛在响应深邃太空中某种冥冥的召唤,而这种召唤让我忽略了陈旧居民楼过道里的杂乱足音和窗外那个五光十色的世俗世界,只听到自己血管内血液的流动,汩汩作响。这一刻,我是安全的,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片城市的森林,每到夜晚便会野兽出没,所以,最好安静地躲在自己的洞穴里,哪怕内心孤独如沙漠。

出乎意料的是,手机会响起,在午夜时分。

懒懒接听这个陌生号码,声音无比冷漠:“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我的心因这沉默蓦然动了一下,平静流淌的血液泛起微微涟漪。

“这么晚,为什么还不关机?”他说,略带暗哑的充满磁性的声音,瞬间穿越电流。

“从未有人会在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所以没必要。”我淡淡地说,可是在我泛起涟漪的血液里,却因这阔别一年的声音而燃起幽兰的火焰。

“朵朵,我要见你,到你的城市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世俗中成功男人惯有的强势和冷静。

“见或不见,有什么区别?”纵然此刻心脏因他的这句话而抽紧到无比疼痛,却依然清醒在无情世俗面前彼此的无能为力。

“朵朵……这次不同,我已解决好所有的问题,我要带你离开。”他说。

屋内的黑暗伴着厚重窗帘缝隙处隐隐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开始流动,就像一支沉郁风格的曲子,在午夜缓缓奏响——朵朵,我对你说过,我们会有一所远离俗世的房子,那里永远风景如画,优雅静谧。春天的早晨,我们会被树木抽芽的声音惊醒,然后我们会牵着手来到屋外,任嫩嫩的绿色溢满眼帘。在夏日临近黄昏的午后,我会静静地看着你身穿白色连衣裙,在云影偶尔掠过的草地上采摘花朵,一朵一朵,直到你雪白的裙裾被染上五彩的颜色。当秋色用金黄渲染人间,我会带着你一起骑马去旅行,不必走多远也不想走多远,我只要看着你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风中舒展的百合。等到皑皑白雪覆盖山川和河流,我会和你躲在我们温暖的小房子里,像两只小熊相互依偎却拒绝冬眠……喝茶、读书、交谈的间隙,我会忍不住吻你,看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却掩不住脸上桃红的羞涩……

朵朵,你真美,就像一朵轻盈的云掠过被钢筋水泥囚禁的俗世天空。

 

(二)

我听见音乐,来自月光和胴体

辅极端的诱饵捕获飘渺的唯美

一生充盈着激烈,又充盈着纯然

总有回忆贯穿于世间

 

我相信自己

死时如同静美的秋日落叶

不盛不乱,姿态如烟

即便枯萎也保留丰肌清骨的傲然

玄之又玄

 

回忆排山倒海,让静默无言的夜,霎时地动山摇。

他的出现,是我行走在生命的荒漠中所邂逅的一处意味深长的风景,一边是海市蜃楼,一边是断壁悬崖。

初见,在公司年会上,他穿淡青色挺括西服,细竖条白色衬衣,中规中矩,一番简短而流畅的讲话很好地表明了他作为公司新任高管的身份。讲话完毕,他微微一笑,以示亲切,细长眼尾绽出几条浅浅皱纹,让他稍显硬朗的脸浮现刹那温柔。

公司里年轻女孩不禁暗自唏嘘,为何世间优秀男子总是早婚——我亦微笑,并不搭言,只是注意到他细长无名指上套着的一枚白金戒指,简单,简朴,似乎衬不起他众人瞩目的优秀,然,却能拒太多有非分之想的女子以千里之外。

平日里,偶尔见到,并不多言,如我这般灰姑娘,只是默默做事,不光芒夺目亦不惹是生非,在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白领群里,如一枚夏日的果,兀自青涩。

两条平行线的交集,却是在半年后的一个寒冷冬夜。

骨子里倔强清傲的我再也忍受不了男友整日与他那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的厮混,终于爆发激烈争吵,以往争吵总以我率先沉默下来作为双方和解的标志,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妥协——我跟随面前这个脾气暴躁、浑身酒气的男人来到他的城市,只因大学里一份天真单纯的爱情,孰料,我的隐忍和付出,只是被他富有的家庭看做是我要在这座城市扎根下来的筹码,在数次流产后仍没等到那一纸婚书的我,昔日的骄傲和尊严荡然无存!

他惊诧、愤怒、暴躁,因我这次的坚持,终于他在掴了我一个耳光后把我粗鲁地赶出了家门。北方冬夜,寒冷彻骨,仅着单薄衣衫的我,口袋里没有手机和半毛钱。他以为我会赖在门口不走或者反过来向他求饶,但是心如死灰的我只想与这一段纠结的情感彻底告别。于是,我沿着大街上的路灯茫无目的地走,浑身冻得僵硬几乎要失去知觉……终于见到一处报刊亭在深夜里还亮着一盏灯,我闯进去,哆嗦着向视我如外星人的老人求救:“大爷……我打个电话……好吗……”老人好心,让身无分文的我打电话,只是我握住话筒半响,却想不起此时此刻这个城市还有谁能接纳我——唯一的一个好友也出差在外。绞尽脑汁,终于记起公司办公室里的一个电话,打过去,没想到谁会接听,只是想在电话嘟嘟的响动间捕捉一份可以暂时停留下来的温暖。

那边有人接听,却是沉默。

“请……公司给我安排住所……”我的牙关在上下打颤间,终于能完整地吐出一句话。

“你,在哪里?”电话里传出一个平日里熟悉的声音,我知道是他,本该讲些上下级之间的礼节的,可是寒冷和绝望让我在说出自己的位置后颓然挂断电话,再无力言语。

老人找来毛毯披在我身上,口中念叨着什么,我却置若罔闻,只是坐在那小小的报刊亭里,任冰冷的现实伴着痛苦、疲倦、孤独和绝望将我一点点凌迟……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汽车雪亮的灯光穿透无尽黑夜,随即有一个男人打开报刊亭那扇小小的门,展开手中厚重羽绒大衣,对我轻声说道:“我来接你……”

那一刻,时间静止,一切声音和光线都遁为虚无,我只看见面前男子在寒夜中依然温情的眼眸,如天边星辰,只为寻找一颗许愿的心灵……我木然起身,只觉身心卸下无比沉重,瞬间绽放出无数轻盈花朵,一瓣一瓣,一朵一朵,一树一树,直至让我的意识在馨香袅袅中飘离身体……

后来,他说,朵朵,你知道吗,那一夜我本可以派别人去接你,将你安置妥当,可是当时内心却传来巨大声音,如同响应宇宙中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那个声音对我说,去见这个女孩儿吧,她是你在碌碌世俗之外的天清地远,唯有见了她,你的生命才会完整……

亲爱的,原来,我们今生注定会相遇,生命历经千百次的流转迁徙,我们注定会在一个北方的寒夜里相逢,然后打开那扇联接你我这一世情缘的记忆之门,双双进入,无处逃匿。

 

(三)

我听见爱情,我相信爱情

爱情是一潭挣扎的蓝藻

如同一阵凄微的风

穿过我失血的静脉

驻守岁月的信念

 

原来,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等,一边是海水般冰冷的绝望,一边是火焰般热烈的希望。

电话里那么决绝地说不与他相见,不肯告诉他我现在的住址,只是为了让伪装出来的坚强掩住我因他而变得柔软无比的心。

他的飞机明日午后到达。

历经不眠的夜,在如往日般颓废的清晨,我开始沐浴、穿衣、妆扮,每一件事我都从容而细心地去做,仿佛在完成一种神圣仪式——直到镜前的自己不再是往日那个脸色灰黄、面青唇白、长发凌乱的女子,而是一个妆容精致楚楚动人的美丽佳人,只是,任何衣装和脂粉都无法掩住我眼中的落寞和苍凉,于是,索性戴上一副大大的太阳镜,遮住眼底的风尘拒绝尘世的窥探。

就这样出门,去机场,不是为了接他,而是为了躲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看他一眼。

当他走出候机大厅,当他依然挺拔的身影真实地出现,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开始四下寻觅,当他在来往的人群中渐渐放缓疾行的脚步,我的心再次蓦然抽紧,抽紧,然后在窒息中释放出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则牵引出压抑太久的渴望,瞬间完成对时光的改造——世界,此时静止无声……初冬的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轻轻地亲吻着他的头发、眉毛、嘴唇,似乎为了这场约定它们在云朵里已酝酿了太久,不许流泪只为不要汇成雨滴,不许冷漠只为不要凝成冰霜,必须在你心痛的时候保持淡淡微笑,才会变成晶莹飘逸的雪,来温柔地奔赴爱人的怀抱。

雪花,你知道吗,你是多么幸福?

雪花,你知道吗,你亲吻的正是我分别已久的爱人?

雪花,你知道吗,你贪恋的怀抱却是我今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

闭上眼,阻断泪水的流出,不再看这个世界此时此刻呈现给我的唯美与等待,只想在自欺欺人的黑暗里遏制自己会不顾一切去拥抱他的冲动……可是,他的面容却依然在我心头浮现,他单薄的大衣在北国的寒冷中迫使我体内的另外一双眼睛温柔地将他环绕……

如果,你知道千山万水的赶赴并不能与我相见,那么,你的疼是不是一如在心尖儿上翻腾的海水,伤心太平洋?

回忆断裂成一点一滴,如海面上洁白的浪花,牵引着我的思绪在北国的上空飞驰。

记忆的落点依然是那个小小的报刊亭,在我晕倒在地的一刹那,他大步上前,不顾世俗嫌疑,用大衣紧紧裹住我颤抖的身躯,然后抱起我,将我放进他温暖的车内……后来他说,朵朵,你知道吗,俗世让我近乎无情,却唯有内心那一点的光热,只为温暖你的冰冷。

他是能让人感觉到无比安全的男子,儒雅、恬淡、冷静、睿智,良好的家世和职场的历练让他呈现给世俗的永远是无懈可击,而在世俗赋予他的这层完美外衣下,却又是他内心对天清地远的无比向往和征服——在爱情如藤蔓般妖娆的年华里,我遭遇到了如此强大的对手,注定会瞬间沉沦,万劫不复。

所以,在不确定恋情何时开始的时候恋情已然开始。

他的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曾经如荒漠般冰冷的城市此刻竟处处绽放温情花朵。在花香袭人的日子里,我无法拒绝他的任何一个邀请:一份晚餐可以吃到饭店打烊,然后两个人手牵手就那么一街一街地走,穿过霓虹和喧嚣都黯淡下来的夜,任黑暗隐去身边多余背景,只衬出身边人亲切而真实的面容,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一场音乐会可以听到泪流满面,古典阴郁的旋律,伴着歌者高昂热烈如呐喊般的吟唱,如巨石下顽强生长的草芥,如悬崖上次第开放的花朵,呼唤着生命的真实和内心的力量,让我们在震撼的间隙唯有紧紧相拥,聆听彼此的心跳以此来证明有些东西我们正在拥有……

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去做什么也不去想,只想依偎在他的身边,沉沉睡去,竟如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内那般安稳踏实。而他每每在我困倦的时候,也从来不放纵自己的欲望来纠缠我,只是轻轻拥住我的身体,任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得到的都是最舒适的怀抱。而他的手亦会牵住我的手,以此来感知我梦中的疼痛、哭泣和惊惧,然后他会在第一时间内用轻吻来唤醒我对现实的感知……于是,常常是醒来后,再度睡去,以为时光会就此停止,只为给我以爱的羽翼。

终于明白,有些爱是肉体的燃烧,一旦停止,就会灰飞烟灭,而有些爱则是超越一切物质的心灵相撞和融合,在吸引、破碎、交汇间,完成最终的相惜相知,然后重塑一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灵犀之心,生生不息。

 

(四)

我相信一切能够听见

甚至预见离散,遇见另一个自己

而有些瞬间无法把握

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

请看我头置簪花,一路走来一路盛开

频频遗漏一些,又深陷风霜雨雪的感动

 

“朵朵,你到底在哪里,告诉我你的地址好吗?”他再次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平日里断然无法听到的焦灼。

唯有沉默,我怕在开口的一刹那,所有苦心经营的远离都会破碎成尘,穿越时光,奔赴不可知的结局。

“朵朵,你的手机号码没变,你也依然留在这个城市,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我,对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不肯见我?这个城市有很多与我熟识的人,我不信寻不到你!”他的语气由试探到疑问再到决绝,变换间即使愚笨如我也能听出其中蕴含的信息:世俗的天空已为我们的爱情收起阴霾,只等我身着白裙在云影偶尔掠过的草地上采撷花朵。

曾经,我们的爱情在世俗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他白金戒指见证的稳固家庭,公司内部员工禁止恋爱的硬性规定,甚至还有我前任男友或哀求或威胁的纠缠……一根根坚硬的刺隐藏在彼此关系的血肉里,动辄疼痛,让人无法呼吸。

约见,常常是在夜里或者是在差旅之处的异地他乡,只为避人耳目,匆匆赶赴,身心投入,却怎奈清晨来临缱绻结束,各自离散,一如舞台上百转千回的爱情,只为演绎别人眼中的永恒和完美,却无奈瞬间绽放,只会徒增曲终人散的落寞和孤独。

甚至,在两两相对时,还有他必须要接听的长途电话打来,有时电话里是婉转女子声音,还有时会传来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

“朵朵,你要相信我,我会解决好所有的问题。”放下电话后,他总是这样说。

他的这句话,我从来不追问,亦不会心动,因我清楚知道,火焰兀自燃烧,是飞蛾想奔赴这种温暖,而这种奔赴是飞蛾自诞生起造物主便赋予它的神圣使命,只能执行不能逆转,纵然粉身碎骨,纵然万人唾弃。

另,谁又能保证他解决好所有的问题之后,选择的一定会是我?他的异性朋友多至数目不详,或是业务上的关系,或是亲缘上的牵连,或是情感上的暧昧,不必用所谓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什么,只因这个世界偏爱出色一族,况且他又是骨子里充满征服欲的强势男子?

而我,或许只是他放牧心灵时,在遥远天边的花海中寻到的一朵无名之花,他的不远万里,只为采撷一缕远离俗世的芬芳。

所以,偶尔我也会莫名地愤怒、冲动、倔强,暴露出成熟外表下如孩童般的任性和天真,大声质问他到底要把我放在怎样的位置,甚至把他送我的东西掷到他身上后夺门而出,站在凛冽风中久久哭泣……他却总是隐忍,追上我,用大衣把我裹上然后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把头抵在我项间,默默无言……他懂我的压抑懂我的神经质懂我的歇斯底里,因他的这份懂,倒使我心生不忍和愧疚——现实已然沉重,我何苦再给他折磨,明知见不到来日的阳光,而昙花却依然选择在夜间绽放。

终有一天,他说:“朵朵,我的工作有变动,她要我回去,因她现在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但是请相信我,我会等她身体好转后,解决好所有的问题,来找你。”

  

(五)

般若波罗蜜,一声一声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

还在乎拥有什么

 

亲爱的,你没有失约,我终于等来了你。

如果早知有今日的结局,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泪滴是不是就可以变成弹指一挥间的微笑?

他要在这个城市找到我并非难事,虽然我租住屋的地点随着工作的变动而一变再变,只是,他又怎能找到我,在清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已然做出了最后的选择——拿出手机,给他发出最后一条短信:原谅我,不是你勇敢的朵朵。然后,手机永远关机,与他彻底隔绝。

迎着纷飞细密的雪花,我一路向前走,走过我们共同走过的每一处街道,呼吸着我们共同呼吸过的空气,我为什么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纵然它使我变得斑驳不堪,只因这里,有你留下的痕迹,我怕我命运中途的离开,会让这些痕迹被风吹走被雨冲走,无处寻觅。所以,我会以我的方式永远留在这里,守候我们的爱巢。

当灰暗的天空接近暮色的阴沉,我终于站在了这个城市的最高楼顶。

风和雪花在我身边,围绕、盘旋、飞舞,抚摸我的身体,亲吻我的面颊,一如当初他的温柔。

原谅我,亲爱的,你依然是你,而我却不再是我自己。

在你走后的日子,我们一直联系,直到有一天你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接起,她说:“我知道你叫朵朵,对不起,你能不能放过我们?”然后,我听见了电话那头是你们激烈的争吵,再然后,是你次数渐少的电话,直至沉寂。就这样,你的身体离开我两年,你的声音离开我一年——两年,一年,七百三十天和三百六十五天的天各一方,无声无息。

那段日子,表面上依然装作波澜不惊,我是别人眼中坚强而隐忍的朵朵,甚至,我会强迫自己去想你种种的坏,强迫自己制造出一种鄙夷你的感觉……然而,每当黑夜来临,当我蜷缩在自己孤独冰冷的小窝,我就会开始疯狂地想你。心,总是因为想你而刹那间被撕裂,鲜血淋漓地在黑暗中碎成一片一片,然后再被掷入无间地狱,被烈焰焚烧,被冰水浸透,被强行捏合在一起,再次被无情利刃刺穿……这种痛楚让我无力呼救无法呼吸,只好用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在绝望、断裂、虚无、毁灭间,仅留一点真实的存在。

前任男友再度来纠缠,在遭到我数次冰冷拒绝后,他终于有些丧心病狂:一天夜里,他破门而入,将我打晕后,给我注射了一支海洛因……他说,朵朵,唯有这样你才会回到我身边……

重新爱上,该有多难,况且此时心中满满的都是你,再无留给他人的任何微小罅隙。而我,骨子里如灰姑娘般的倔强清傲,又怎能容那些龌龊的毒品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所以,一度挣扎、叛逆,只为驱逐体内那头被唤醒的野兽,即使毒瘾来临也拒绝使用男友提供的毒品,我宁肯拼命吼叫,双手乱抓,头四处乱撞,鲜血直流,甚至用刀割破自己的血管……然而,我却终究无法拒绝海洛因带给我的瞬间光明——当它通过注射器而进入我的血液时,我仿佛听见体内花开的声音,簌簌作响,惊艳天地,然后在那用所有生命能量绽放的瞬间,我无比真实地感觉到你就在身旁:你在寒冷冬夜展开手中厚重羽绒大衣,对我说“我来接你”;你牵着我的手走过这座城市漫长的黑夜;你轻轻地拥着我给我最舒适的怀抱;你静静地望着我,微笑,你的眼眸如天边星辰,遥远而温情……

于是,为了得到这完美绽放的瞬间,我彻底沦陷,并不丰厚的工资被一次次抽空后,我只好用自己的肉体同前任男友做交易,甚至,还有那些在夜间邂逅的陌生男子。

吸毒一年,无人发觉,而我却已肮脏不堪。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这样我就可以在肮脏的生活中苟延残喘,直到被暴露于世俗的阳光之下,在万人鄙夷中,孤独死去。

可是,你终究归来,在我不可遏制的思念中,你带着美好和希望,胜利归来。

我该如何面对你?去戒毒?去遗忘?去将我所有的不堪呈现在你面前,然后祈求你原谅?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世俗中一个普通的男人,纵然内心对天清地远有无比向往,那也只不过是你在俗世园囿中的些许放纵,这般的朵朵你断无理由再来爱!即使你真的可以放下心里所有的芥蒂来容纳我,接受我,帮助我,改造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陪我告别肮脏,接受新生——但是,我又怎么能够原谅我自己?

烦躁、流涕、呵欠伴着悲凉的心境一起袭来,我拿出自己包里携带的注射器,熟练地将针头扎进自己臂上的动脉,推进一支海洛因——不觉针尖带来的刺痛,唯觉此时天地霎时光明:我面对的不是城市林立的高楼和蜿蜒的街道,而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无尽的蔚蓝在涌动,有阳光,灿若金色的流苏,亲吻这片蔚蓝,细细地轻轻地,一时惹起了风的嫉妒,它张牙舞爪地卷起高高的浪花,拍散蓝色上镶嵌的一团洁白,去打扰阳光与蔚蓝的亲昵——白色的海鸥四下飞散,让我看清海的那一边亦是延绵不绝的花之海洋,淡粉,鹅黄、艳紫、幽兰、雪白,交错间,形成无比绚烂的绝世之美。当海水涌到这绝世之美跟前,竟忍不住跃起身去亲吻这些花儿,于是,有无数花朵随海水而去,渐渐地,整个海面都被缤纷花朵覆盖,它们跳动、碰撞、欢笑,辉映得我身上的白色衣裙变成五彩霞衣……而他,在海的那一边微微地笑着,说,朵朵,你来啊,我在等你。

恍惚间,我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时光在我飞翔的瞬间,戛然而止,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比真切,他说,你看这花海之中就有我们的那所小屋,这里永远风景如画,优雅静谧。春天的早晨,我们会被树木抽芽的声音惊醒,然后我们会牵着手来到屋外,任嫩嫩的绿色溢满眼帘。在夏日临近黄昏的午后,我会静静地看着你身穿白色连衣裙,在云影偶尔掠过的草地上采摘花朵,一朵一朵,直到你雪白的裙裾被染上五彩的颜色。当秋色用金黄渲染人间,我会带着你一起骑马去旅行,不必走多远也不想走多远,我只要看着你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风中舒展的百合。等到皑皑白雪覆盖山川和河流,我会和你躲在我们温暖的小房子里,像两只小熊相互依偎却拒绝冬眠……喝茶、读书、交谈的间隙,我会忍不住吻你,看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却掩不住脸上桃红的羞涩……

亲爱的,我们终于能在一起。

花海中,有一朵花在兀自微笑,它的花瓣如破碎的心般泣血美丽,小小的花心里有青色的果实在暗自酝酿——那是一朵,罂粟花。

 

(附)

罂粟花,罂粟开的花朵,原产小亚细亚、印度和伊朗。我国部分地区药物种植场有少量栽培。罂粟是罂粟科的二年生草本植物。全株粉绿色,叶长椭圆形,抱茎而生;夏季开花,单生枝头,大型而艳丽,有红、紫、白色,向上开放。花早落,结球形蒴果,内有细小而众多种子。其含有吗啡、可卡因等物质,过量食用后易致瘾。可从中提取海洛因等毒品。

用海洛因静脉注射,其效应快如闪电,整个身体、头部、神经会产生一种爆炸性的快感,2~3小时内,吸毒者会沉醉在半麻醉状态,唯有快感的存在,其它感觉荡然无存。一旦上瘾后,其戒断症状十分剧烈,痛苦难忍的折磨将等待着他。痛苦的体验,使吸毒者深陷毒潭,身不由己,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