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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

读书村2019-03-14 12: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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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阅读史构成了一个人的精神史。不能想象一个不读书的人会有真正丰富深沉的精神世界。

古人说:“世上数百年老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可见,读书与积德,从来就是国人推崇的盛事善举。

读好书可以澡雪灵魂,升化情操,启迪智慧。苏东坡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喜欢读书的人身上,总有一种高洁的书卷气,书卷气多了,市侩气就少了,浮躁气也就少了,定力和智慧就增长了。

中华民族自古崇尚读书、热爱读书,成就了数千年绵延不绝的伟大文明。遗憾的是,如今国人却不爱读书。犹太人每人每年平均读书64本,德国56本,日本48本,韩国46本,我国年人均读书不到1.5本。长此以往,我们民族的精神道德水准和文化想象力、创造力将会大大减弱和衰退。因为人类数千年创造的高深思想和伟大智慧都在书本里保存着,不读书,意味着这些伟大的遗产和宝藏被闲置和遗忘了……

——李汉荣《你的幸福指数也与读书有关


浮云归处

文 | 阿舍

它们有挥霍的天赋

自戕般消失与变幻

前面是拉什海 

那一大片云飘过来的时候,半面山坡暗了下来。牛栏里的一头老黄牛,牛耳朵还在光闪闪的阳光下,大半个身子却陷在了阴天的深灰里,牛感到了身上的冷热不均,回头盯住脚下的一片阴暗,后腿猛然打起冷颤,激灵灵抖动几下。旁边不远是绿葱葱的田,蚕豆开了紫花和白花,有相邻对望的两棵,一棵鲜亮亮的,看花了人的眼,另一棵生生被夺去了光泽,黯然失色。麦地也是这般,一小半明着,一大半暗着,那暗的半边,像是被泼湿了的绿绒毯。

那一大片云飘过来的时候,我站在桃树黑色的枝干下,山坡变成了一块画板,被云洇暗的地方,是未被调开的颜料,浓深的绿,沱了一团。儿时我追过这样的云,那是在沙漠里,我不厌其烦地站在边界上,一点点随着云影移动,把身体分成明暗两份,感受一半温暖一半阴冷。那时我只是贪玩,那时我不知明与暗将会真的在身体里无限滋长,我当然也不会知晓,明与暗的争夺,会长久地纠缠。

桃花已经开烂,粉色的花瓣许多发黄卷曲,再过些时候,花瓣会难看地落尽,并生出些光秃秃的绿疙瘩,再过些时候,那些光秃秃的绿疙瘩就成了丰满水灵的果实。一年四季,一生四季。我在桃树下想到一个女人的四季后,便走近墙边那位同样陷在一半光明一半阴暗中的纳西族老人。云影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那亮着的一边脸,皱纹闪闪发光。老人的手指犹如虬曲的松枝,骨节突出嶙峋,老人在编织一个萝筐,竹条在他的手中,修长,苍白。筐底已经成形,筐底也被云影劈成明暗两界。

老人纹丝不动,编着他的竹筐,不曾抬头看我一眼,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老人已无好奇,头顶上的云,翻滚或诡异,都不及他手里的筐重要。老人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像巫一般散发着幽蓝的气焰,我在三步之外窥视他。我心里面猜度,老人会不会走很远的路去看一片云,又希望用一种叵测的声音告诉老人,时空的置换极度失真,对于和他偶然的遇见,我即恐惧又兴奋,此外还有些沮丧,因为我丝毫说不出这个偶然里的必然。我又固执地想象,老人嘴里吐出即使半个音节,便有可能卜知我生命的全部邂逅。所以我盯紧老人乌紫的嘴唇,等待那暗示我生命的半个音节奇幻地响起。我断定老人一定洞晓天大的秘密,他低着头做着手里的活计,却清清楚楚看到我身体里异样的冲动,而他并不耻笑我,我也并不怕他耻笑——那些我心里的黑洞。老人却依旧纹丝不动,桃花,柳树,云影,风,阳光,水泥线杆的嗡嗡声,空中游荡的苍蝇,我黑色的内心,一一被老人佝偻的背脊击落,劈断。这时我无端想到一个新生的婴儿,和一个垂垂老矣的接生婆,后者落在前者鲜嫩躯体上的眼神,如同见到残破老墙边一棵青草般稀松平常。我这样猜度和浮想的时候,半空中的云朵就变得更加神奇了。那片从雪山后面飘过来的云,此刻像稀释在水里的汁墨,阳光在其间闪烁不定,斑斓迷离,贝壳般鲜亮。云影浓浓浅浅,云影一团团吃掉地上的事物,又一片片吐出,麦子、黑狗、蚕豆花、江水、山峰、背筐的纳西女人,转瞬即变,任由云影涂涂抹抹。我的心微微颤动,因为这些变幻不定,因为这些新鲜与陌生。

四月的一天,金沙江边僻静的山寨里,一位纳西族老人面对雪山,悉心编织他的竹筐,云不停地飘过,云影不断遮暗老人的半边脸。云影落在手上的时候,老人拿起一根新的竹条,云影走过去的时候,这根竹条今生的命运已被确定。

四月的一天,我在三步之外,成为飞奔的云影下一位纳西族老人的窥视者。 

机舱外白云绵绵

“他在夜里梦见了荆棘,他赤身裸体扑倒在荆棘上面,浑身抽搐,慢慢进入了永久地睡眠。”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句话的秘密,并被想象中针扎般的疼痛折磨得无所适从,皮肤火辣辣地灼烫。这是残雪《苍老的浮云》中的一句话。我身边的人已经昏昏欲睡,一万多公尺的高度会令大部分大脑处于缺氧状态。我们在机舱里。她的脸上有几粒青春痘,就像我脸上有掉不了的妊娠斑,岁月依据年龄在人脸上写下记号。她睡着了吧,麻黄色卷曲的头发压得有些凌乱,还好,她的嘴唇没有张开,那样子睡相会十分难看。平日里她是一个少言又桀傲的姑娘,此刻软绵绵地昏睡,令我感到十分珍贵,所有桀傲的人都会更敏感地感到疼痛,睡眠能暂时摆脱疼痛。我继续想那句话的秘密。尽管我努力使思绪移向别处,比如她脸上的青春痘,我脸上的妊娠斑,她的睡相,我的年龄,但最终还是出现了与那句话相关的词:睡眠,疼痛。我记得日常里我总在重复一个意念:拉上窗帘,在这柔软洁白的床铺里睡去,永不再醒来。但我无法肯定,我是否会如他一样在夜里梦见自己扑倒在荆棘上。

我继续想那句话的秘密。男人梦见自己在疼痛的抽搐中,慢慢进入永久的睡眠,男人可能并未死去,男人可能最终经受住了疼痛的历练,从此进入一种永恒的平静。那么,他的那种永恒的平静,是否像此刻机窗外的云层一般,柔软洁白、连绵不绝呢?或者,不会再醒来,再有疼痛?而这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梦想。男人是否会获得永恒的平静?为了永恒的平静,男人将永不宁静,不用多久,他将仍然梦见荆棘,梦见自己赤身裸体扑倒在荆棘上面。惟有肉体的消亡,才能结束他梦见荆棘的命运。那句话是《苍老的浮云》的结束语,残雪的长篇小说。

三月底的一天,我回想着这篇小说登上飞机舷梯,一路上被它困扰,直到一个突然的机缘――我在三步之外,成为飞奔的云影下一位纳西族老人的窥视者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句话像病变的毒素一样进入了我的骨头,左右了我的行踪,使我在瞬间决定了一个方位,我来到云贵高原,一个云升云息,奇诡万千的地方。 

一片黑云靠近了丽江的月亮 

他们已经围坐在露天平台上,竹编的四方小几,竹编的靠椅。四周黑糊糊静悄悄,惟有他们发出细小的声音,即使不是琐碎的事,听起来也琐琐碎碎的。休闲,散漫,旖丽,全世界的人涌向这个叫丽江的城市,缓释他们被物质压迫的神经。这里充满物质,只是这里的物质被阳光和云彩肢解得富有情调和想入非非——光滑的石板路,唯美的银饰,小众音乐,妖艳的披肩,东巴纸与东巴文字,苗族送货团。时光在这里变得斑斓悠长。他们和我,没有理由不为此而琐碎,而融化,而身心摇曳。

平台约有十个平方米大,白天晾着许多雪白的床单和被单。中午我们选定这个大平台对面的两间房时,在一幅幅雪白床单之外,一条女人的黑色丝光内裤被风吹到了一根铁丝的最边端。这位不知名的女人一定和我们一样,看中了这个平台的天空和阳光。

放下行李,我在平台上踱起了步。床单上阳光略带腥鲜的清香钻进我的鼻腔,令我欣快,我像是看见了自己晚间心满意足地躺在床铺上,闻到了被褥里蒸腾着的阳光气息。头发吞着阳光,竹靠椅吞着阳光,床单吞着阳光。

我走在两列白床单之间,水泥地上,床单的影子优柔地飘拂,我忽然猜度起那位不知名的女人,我暗想她是独自一人,她已经因为这里的阳光黑亮健康了许多,她黑洞洞的眼睛,因为和我们相遇在这个耀眼的平台上更显得扑朔迷离。她形单影只,在太阳偏西时归来,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影子漆黑,无人知道这幽暗境域里的故事,无人知道她在昨夜的梦里吻了谁。

这是云贵高原上的一天,白天天蓝得要滴出水来,白云大朵大朵,厚敦敦鼓着身体,随心所欲地悬在半空中,每次抬头我都以为它们可以被摘下来,疑心它们是街边做棉花糖的老婆婆做累了工歇息的时候,自个儿消谴做出些个奇形怪状的,抬手往天空里一扔,就成为半空里那些懒洋洋、肥嘟嘟雪白的云,而老婆婆在街边一边听人发出大呼小叫,一边神秘又暧昧地笑着。

他们围坐在露天平台上的时候夜已经很凉,有人披着毛毯。远处的喧闹尚未平静,但平台四周已经黑糊糊静悄悄。我抖抖索索在卫生间洗了冷水脸,系紧围巾从房间里出来。小方几上放满了食品与茶水,有人斟酒,酒液像一条纤细的青蛇,游弋在我的血脉里。有人嚼着油炸蚕豆,咯噔咯噔,让人疑心在空冥的夜里,在这个地势较高的平台上,会吵醒什么人,或者院落里熟睡的小动物。

那片云很险恶。

他们在说别的事,我盯住那片云一段时间后,终于忍不住说了这句话。与白天棉花糖似的云朵相比,这片遮蔽了月亮的黑云显得居心叵测,尽管它像轻纱一般轻渺渺地移过来。

月亮原本又圆又白地挂在头顶,几颗星星疲倦地闪着,夜空微微泛着些白,分不清是睛是阴。我注意到这片云的时候,它还在月亮很右边很右边的地方,但是青梅酒还未暖和我的身体,它便丝丝缕缕地接近了月亮,而当我再把另一口青梅酒咽进胃里,喝下另一口糯香沱茶的时候,它已经用最黑郁的一片完全吞噬了月亮。它真是险恶的,它兀自出现在微微泛白的夜空里,以深黑的颜色与夜空区别开来,分外触目,让人疑心它飘浮玄渺的动机。我突然暗自失笑,但我没有说出我的胡思乱想,黑纱似的云其实让我想起那些蛊惑唐僧的女妖们,而又圆又白的月亮便是色香味美的唐僧。一时之间,夜空因为我的玩笑变得情色幽幽。

遮蔽了月亮的黑云盘亘着不肯散去,却渐渐不像先前那般险恶,眷眷恋恋的,拥着月亮,散开了又聚集了,像是暗夜里的幽会,难舍难分。或许险恶只是我眼睛里的,就像那阴暗的,贪逸的,迷乱的,脆弱的,原本都在人的心里面,险恶与否也都在人的心里面。

浮想总是大于现实。夜深睡下时我于微醺间想,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未到太阳偏西就回来了,我不曾见到她被光线拉长的影子。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和她的男人蜷缩在各自的白色被褥里,对着电视画面说着什么,窗户洞开,房门洞开,不介意我们的来来往往。后来我们围坐于黑云飘渺的夜空下时,他们业已栖身于各自平庸或颠簸的梦境,彼此间或许不再介意不被对方梦见。而我们的房间随着夜深湿气渐重,被褥未曾散发出蒸腾着的阳光气息,我不得不早早拧开电热毯开关。

虎跳峡绿野客栈 

这天天一黑透,我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恍惚中,脚步如同踩在云端,游离在周身的事物之外。

吃罢晚饭,收拾净锅灶,男女主人便与邻居围聚在火塘边,声音起起落落,远远近近,呜哩咕噜我听不懂什么。但他们是快乐的,女主人声音越来越绵软,语调越拉越长,忽然轻快地抢一句,像是她勤劳憨厚的丈夫说了句不得体的话。他们俩个,一个纳西族,一个藏族,生了一个俊朗的儿子。院子里面有一株金银花和一株柚子树,院子后面有一株梨树,白色的梨花零星地落了些。院子再后面是玉龙雪山。我去厨房沏茶的时候,炉灶上煨着大号糖瓷茶缸,热气缭绕,茶锈从缸内爬到缸外,缸身已成褐色。经过炉灶时,我闻见清新的茶香。沏完茶水我坐在廊檐下,厨房灯光昏昧,雾气腾腾,人的声音像是沾了湿气,也雾蒙蒙地愈渐模糊,慢慢地,那房及房里的人,连着越形昏迷的灯光,都像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白天看到太多云彩的缘故吧,这时漆黑的夜空丧失了一切,视觉便像牛的反刍一般,一幕幕重历那些目不暇接的,难以置信的所见。我仍坠在那些云雾里,它们铺天盖地,诡异奇幻,它们甚至令我无法忍受。

我看见这些云彩,它们从不怜悯自己,不介意争奇之后,紧接就是消失,就是幻灭。它们突兀地出现,像是要存心捉弄陌生人的视觉,大的吓人,白的吓人,怪得吓人。但它们又是愿意亲近人的,它们离人不远,绝不是天高云淡。厚或薄,多或少,皆低低垂着,与天空清晰地隔开,好像留下那一方空间,是为自己上下均能无限变幻,生长。有一天,那么一大团白绒绒的云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或许它跟着我走了许多路,或许它像花蕊一般因为一丝风骤然开放。我转头看到它的时候,它正优柔地望着身下碧绿的金沙江。我被它的巨大和洁白吓了一跳,我端详它了好一阵,最终还是为它柔软的轻飘的凝结感到天大的不可思议。那刻,那个日常里无休止的意念一跃而起,锁住我的思绪:投入柔软洁白的床铺,睡去睡去,永不再醒来。

我知道这是缘自我易于忘形和过度的脾性,如若换作他人,一个心胸淡阔的人,会笑纳这些风云际会的自然景观。我总是很轻易地就被事物所捆负,那种过度,让我在焦灼里常常无法言说,甚至拒绝言说,并厌恶他人言说,就如同面对那些云团。我固执地认为,任何一种言说将要破坏它变幻与庞大的美。但过度和焦灼最有效的缓释,仍然是尝试言说。有一天黄昏,那些厚大的云层停在了最远的山峰之后,天的蓝里渐渐杂了越来越多的灰黑,云层在最远的山峰之后连成一片,底部深暗,像是山后的另一座山,高低起伏轮廓清晰,只是猛的一大朵,一大朵红亮的丰隆的云又从这青黑的轮廓里腾起,晕红了附近的天空,附近的薄云。但是半圈山路之后,那朵云变成了一只快要烧焦的凤凰,伸着脖劲,挥动黑烟未尽的翅翼,在灰蓝的天空里嘶叫;另一边,一只灰鹤翩翩起舞,情态卓然;再后来,那烧焦的凤凰变成一只凶悍的鹰,饥肠辘辘地盯着面前一只寻寻觅觅的大老鼠;再后来,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它们像是疲惫地演完了热闹,回到家园,那些最远的山峰之后,乏乏地睡到了梦里,在梦里梦见自己洁白,柔软,愤怒,沉闷,或者汹涌。

《苍老的浮云》是一个谜,那个扑倒在荆棘上的男人是一个谜,这些天天空里变幻无穷的云彩也是一个谜。有一刻我甚至将前方的浓云误认为是插入天空的雪峰。变幻让我目瞪口呆。《苍老的浮云》里,我体验了同样的纷繁与复杂,他们是人,是和浮云一般变幻不定,不息不止的人,他们和这些天里我见到的云彩一样,不甘寂寞,争相登场,排演它们的善良或丑恶,自私或纯洁,疯狂或抑郁,眷恋或决绝,往复不停,没有结束,也没有开始。 

太阳从泸沽湖升起 

我的幻觉越来越荒唐可笑了。

昨晚扎西告诉我,七点四十分,太阳从泸沽湖升起。说话时,扎西已经微醉,眼神摇晃,笑容涣散,白日里的英气褪到了酒吧里一个黑暗的角落,但扎西在竭力维持自己的体面。而此时扎西身边其他几位摩梭男人已渐渐失态,急于表白,每句话里都隐含着夜晚所意味的暧昧。旅游日盛,泸沽湖三字让泸沽湖的男人与女人都具有了情色之疑。

下午我们到达泸沽湖的时候,慕名找到扎西,一个具有传奇经历的摩梭男人,英武高大,是几代摩梭人的骄子,八岁出家,十八岁还俗,而后带人走茶马古道,爬雪山,现在泸沽湖开了酒吧,有一辆湖南牌照的越野吉普车。扎西被称为世界网民,实际上却不懂网络。酒吧里摆着一台电脑,落满灰尘,无法使用。

扎西的酒吧朴拙简单,摆设随意,灯罩用烂掉半个的大贝壳做成,墙上胡乱贴着游客的留言与照片,大多是女性与扎西的合影,也落满灰尘。与现在扎西的装扮相比,我更喜欢扎西剃着光头,身披僧袍,手持佛珠的照片。出家的扎西看起来更透明,也许因为那时年轻。洁净的体态对应着洁净的内心。直到现在,规避或靠近,我仍固执地以貌取人,人的面目呈现着内心,有些人被欲望左右和淹没,他们目光浑浊,迅速苍老;有些人在欲望里拼死挣扎,试图夺得掌控自身的大权,这些人目光灼灼,永远年轻。扎西把我们迎进他的酒吧,扎西的姐姐为我们摆上自制的糖米花,自酿的苏里玛酒。坐下后,扎西为我们讲起摩梭人的走婚。血统的严格,身体的忠贞,感情的系附,责任的归属,扎西说他想还原一个真实的摩梭人世界,扎西说他的书即将在国外出版。

扎西家的苏里玛酒冰凉,酸甜。夜晚我们去别处找苏里玛酒,都不及他家的酸甜相宜。下午聊天时,我们邀扎西的妻子一同喝酒,她微笑着摇摇头,一阵儿就不见了。如果不是紫外线的缘故,摩梭女人会有异常的美,她们脸颊瘦削,鼻子修挺,眼梢细而上挑。她们亲切又矜持地与陌生人交谈。扎西的妻子注意到我的耳环,伸手在我耳间摩梭,她的手粗糙黑红。扎西的姐姐也有这样一双手。

扎西讲了许多,影视导演与明星对他的青睐,世间女子对他的不能忘却,春药广告商对他的许诺,出家经历对他价值观的启悟。我仔细听着,我知道扎西的讲述里多少含有一个传奇人物的自我膨胀。人便这样微微显露,即使有着太多经历,扎西还不曾学会掩饰自己的膨胀。内心里,我多少是默许这种膨胀的,有些狂妄,有些不羁,其实是严守着自我的拒绝的。有人为发表一篇作品在网络上大张旗鼓,有人为世俗意义的成功困顿流离,有人在人性的深渊里砍杀自我,仇恨自我,而扎西在云贵高原的一个湖边,为我们讲述他的传奇,也让我们看到他在阳光下悠闲的身影,他与妻子含蓄内敛的眼神。我无法猜度他的内心,但知道他和很多人一样,在人性的深渊里奋力突围,并时常面临被吞噬的危机。世间百态,像这窗外接连飘过的浮云一般,每一朵都印在了蓝绿的湖水里。

苏里玛酒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睡眠,七点四十分,我独自找到一处僻静,坐在石块上,等候日出。寒意阵阵,掠过我冰凉的手背。其实太阳早已出来,只是眼前这片山挡着,所谓看,不过是看太阳从这片山后的云层里喷薄而出的光线。我拍了很多照片,晨辉中出发的猪槽船,湖岸边的柳树,破旧的木屋,水草,以及一棵晨辉里的枯树,还有我身下的这片石堆,石堆旁边的玛尼堆。太阳完全从云霞里走出的时候,一对情侣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对我微笑,请我为他们拍照,他们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不知道他们说泸沽湖是个好地方,还是指我选择的这个僻静处是个好地方。我想,爱人们携手走过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尤其在这个没有婚约却履行着责任与义务的湖边。我又拍下湖水,湖水的蓝就是天空的蓝,白云映现在湖水里,我分不清哪一张是湖水,哪一张是天空。

我的幻觉就在此刻出现,有一个人,他在我的身边。 

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 

离开丽江的前一天,我意外找到一个叫侃侃的女人的音乐。接下来我用大把大把的时间,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听她唱歌。我离开丽江,也是在她的歌声里。我把她的歌声带出丽江,带出云南,带到我的小屋里,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想念这段时光,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

我坐在客栈的摇椅上,我抬起头。云涌动不息,一片片,一团团,一层层,纷争着飘过客栈四方的天空,像是都急着赶去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它们去那里做什么?一片走了,一团又来了,接着来到的,是更大的一片。镶点黑边儿的,厚密蓬软的,丝丝缕缕的,都急慌慌地,去了一个方向。哪个也不停下来,哪个也停不下来,风卷着它们,后面的还推着前面的。我仰着头看它们,在丽江古城一个四方小院里。我想起小时候,我可怜巴巴站在一旁,希望小朋友借我看看他手里的万花筒。阳光耀花了我的眼睛。

我坐在客栈的摇椅上,插上耳机,用披肩把自己蒙住。小院里人来人往,我用披肩遮住视线。我的样子可能十分可笑,但是除了那个刚从虎跳峡回来的男人,没有人在意我的可笑。男人的房间就在我的身后,他进进出出,洗洗刷刷,弄出很大声响。不仅如此,每一次靠近我,还发出吃吃的笑声。旅游已经让丽江成为一个见怪不怪的地方,这个男人觉得我如此可笑,一定是少见比我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更为古怪的事情。而我还是感到了不自在,有一刻我几乎想一把扯下披肩,瞪起眼睛请他告诉我他发笑的原因。但是我突然暗自笑了起来,如果我扯下披肩,去寻问一个陌生人发笑的原因,事情将会变得更加可笑。想到这里,我差不多要笑出声来。侃侃的音乐完全失去气韵,我不知该怪怨这个陌生的男人,还是该怪怨自己敏感的神经。

我重又回到侃侃的歌声里。歌声里有初恋,梦想,别离,无奈和漂泊,歌声美丽,歌声清纯,歌声直入心扉。很多时候,我对音乐的感知肤浅粗糙,仅仅是辨认,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便是我的标准。走到哪里,我都听听它们,让身体随着音符微微迭宕。我看过许多乐评,看过之后我不曾记下任何,我惟一能够记得的,是身体曾经出现的微微迭宕,而我不能够描述它们。它们在身体最黑暗的角落,它们固执地不肯妥协,不愿让我用字词去表达,它们更喜欢我身体的感性,而非语言。侃侃在唱一个女孩的初恋,有一年的夜色里,女孩化了很浓的妆,为了她的第一次约会。简单的经历,简单的情怀。喜欢音乐的人们愿意放纵自己的情绪或情怀,当悲伤和孤独恣意流淌在某个瞬间时,他获得了满足。而我总在满足之后,质问我在这场沉醉里的角色,我是一个自私的肇事者,还是一个无聊的旁观者。有时我羞于再谈爱情,因为有太多人性的痼疾混入其间。但我仍然听着侃侃,是因为歌声带来一些忽略,我对那些痼疾暂且的忽略。

院落里忽然吵闹起来。昨天夜里,客栈的一堵泥墙自己塌了一个大洞,一大早房东就忙碌起来,买泥坯,找工匠,快到中午差不多砌起。这堵泥墙虽是粗糙的泥坯所砌,但红土的颜色使它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墙下摆着一些盆景,周围有一些纳西木刻,小院因为这堵泥墙生色不少。砌完泥墙,房东要求工匠把塌落的旧土清理干净,但工匠嫌价格太低,叽叽咕咕争来争去,谈判终于告吹,工匠拿了砌墙的钱气哼哼走掉,扔下那堆红土横在小院的入口处。

我看着红土下溢流的泥水,侃侃的歌声再一次远去,这一次我没有怪怨谁的想法,歌声带着我忘却,争吵声又把我带回人间烟火之中,即使在丽江,我仍在虚妄与现实间游走,即使蒙着披肩坐在阳光下,我还是一个尘土中的人。也和那些浮云一样,留恋天空,留恋地上的影子,呈现美丽,也呈现幻灭。(图片来自网络)

—END—

【本文作者】阿舍维吾尔族,汉语写作。中国作协会员。银川作协副主席。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乌孙》、短篇小说集《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白蝴蝶,黑蝴蝶》《撞痕》曾获《民族文学》年度散文奖、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现居银川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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